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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连载中】盐松镇异闻录:第574名居民的自白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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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类历史上不乏群体性失踪的谜团,从罗阿诺克(Roanoke)殖民地的消失,到迪亚特洛夫(Dyatlov)山口的惨剧。但当573个人在一个平静的冬夜,集体穿戴整齐、大敞家门走向森林深处时,这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谜团,而是一场巨大的社会学与心理学恐怖实验。

《盐松镇异闻录》(The Disappearance of Saltpine's 573 Residents)是一部典型的慢热型心理惊悚作品。不同于充满血浆的恐怖片,它以一种冷静、克制甚至略带枯燥的医疗报告口吻,缓缓剥开一个被暴雪掩埋的真相。

叙述者劳拉·科茨医生不仅仅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是这起悲剧的共犯。她试图用理性的医学术语去解释那些无法被解释的现象,而这种理性的崩溃正是本作最迷人的看点。

请找一个安静的夜晚,最好窗外也下着雪,或者至少有些寒意。打开这份档案,倾听这第574名居民的忏悔。


▌原文出处

  • 原文标题The Disappearance of Saltpine's 573 Residents (Part 1 - Final)

  • 原文作者:samuraiiswords(u/samuraiiswords)

  • 原文链接Reddit r/nosleep

  • 中文翻译:倪谅

  • 免责声明:本文系基于知识共享(Creative Commons)或原作者授权范围内的非盈利性翻译练习。译文仅供学习与交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及原作者。

▌正文

第一章

1991年4月的一个寒夜,盐松镇的居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门,宛如夜色中的鬼魅。他们穿上靴子,裹紧冬装,怀里抱着婴儿,就这样把前门大敞着留在身后——每一扇门都大敞着——然后滑入了小镇背后的森林。

他们一个接一个,踏上一条深入林腹的小径,随后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全镇五百七十三名居民,无一例外。

不幸的是,清晨突如其来的暴雪掩埋了他们在雪地上的足迹。这场暴雪也阻断了归途,让我——这第五百七十四名居民——没能赶回去。

我当时不在森林里,甚至不在小镇附近。我在几小时车程外的南方城市处理一桩急诊。虽然城里的精神科医生和全科医生比这儿多得多,但在这个省份,医生资源向来紧缺,而且那个病例很特殊。我曾治疗过那名患者,她指名要我。我觉得责无旁贷,加上当时天气终于放晴,春天眼看就要回归。

我看不到任何不去的理由。

直到那场暴雪降临。

那场暴雪本不该发生,但它就是发生了。那是加拿大特有的、无人能预测的极端怪异天象之一。

也许如果那场雪没下,也许如果我早点赶到,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们。我本可以寻求更多支援;他们的脚印本该被发现。总该留下点蛛丝马迹。

或者,也许,我本可以阻止他们。

但一个人怎么对抗整个城镇?

我发誓,我预料不到这一切。无论别人怎么议论,我当时确实没有察觉到全镇有任何大规模群体性心因性疾病的征兆。当然,是有一些极端病例,是的,那里的精神病患者比例高得反常,但除此之外,我没看到任何预警信号。没有任何迹象指向这种结局——这种量级的灾难。

我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困惑,感到震惊。

我知道,怪罪我是最容易的。我也确实感到内疚,那罪恶感像成吨的巨石一样向我砸来。以至于这几年来,随着重担日益加剧,我的睡眠越来越糟。进食变得困难,甚至连活着本身都让我感觉自己在消逝。毕竟,这些人曾在我名下接受治疗。我本该帮助他们。这就是我当初来到盐松镇的原因。

我是个医生,是个精神科专家,我怎么会没预见到这一切?

我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和其他人一样,需要答案。我也清楚,我拥有独特的位置,拥有对这个小镇社区的内部视角。在盐松镇五百七十三名居民失踪时,由于我的到来,其中一百八十二人正在接受精神科治疗。

在1990到1991年那个漫长的冬季,他们都在我的监护之下。

在我来之前,他们在城里的主治医生要么一个月来镇上一次,要么居民们自己开车去城里看病。如果这两种方式都行不通,就通过电话咨询,由镇上唯一的常驻医生——希尔医生协助。那个冬天,这位家庭医生已经六十七岁了。

可想而知,这种医疗状况离“理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随着冬日愈发严酷,电话信号在最好的日子里也是断断续续。而在1989至1990年那个冬天的自杀事件后,情况变得很明显:这里需要一位更有经验的医生来度过寒冬。在这里,季节性情感障碍(SAD)重创着社区,太阳每天只升起很短的一段时间,持续数月之久,随后是那段危险的几周——太阳将彻底不再升起。

这份工作承诺了优厚的福利:免费的住所,包食宿,以及远高于平均水平的薪水——哪怕是对医生而言。政府称之为“激励机制”,是医生下乡支援北部偏远地区计划的一部分。

那笔钱对当时刚走出校园的我来说很有吸引力,但这并不是我接受这个职位的初衷。

吸引我的是它的“北部”属性。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逃离过去的地方。

说实话?我当时以为我能做点好事。

我知道,太天真了。

回过头看,我确实太天真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不知道我会面对什么样的病例,不知道它们会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我的胸膛。它至今仍盘踞在那里,嘶嘶作响,震颤不已,像铁钳一样死死扼住我,不肯松开。若是没有这痛楚的提醒,我无法入睡、无法进食、无法生存。而最近,它勒得越来越紧了。

我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弄懂我错过的那些迹象。

我需要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所以,我写下这些,是为了分享我所知的一切,试图理清头绪。也许你们也能从中看出点什么。因为,坦白说,我已经无计可施。

我正在整理居民们的病例笔记。我会缓慢但坚定地公布部分治疗录音的文字稿,以及我尽力回忆起的细节。

出于隐私考虑,我会隐去患者的姓名。但少数不住在盐松镇的家属已经授权公开这些资料,希望能找到答案。至于其他人,已经没有亲人留下来哀悼他们了,更别提在乎他们的尊严。

我可能会因此惹上麻烦,可能会失去行医执照。但有时候,你会走到那一步——真相远比医疗委员会的惩罚重要得多。在试图掩埋这一切三十年后,我准备停手了。

致盐松镇的五百七十三名居民: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

但这种沉默,到此为止。

——劳拉·科茨医生

第二章

我想,我应该从头说起。

那是相当清晰的记忆——我抵达盐松镇的第一天,正赶上一场葬礼。从我居住的边境附近出发,车程长达数小时。那时地上还没有积雪,但空气中已透着一股脆冷,呼出的气都能化作白雾。那是十月的一天,树梢仅存的几片叶子正拼命抓着枝头求生,脚下的每一步都能踩碎上次降雨结成的薄冰,或是干枯酥脆的落叶。空气里闻起来有秋天的味道,但也夹杂着即将到来的雪味。厚重、充满凶兆的灰云,沉沉地压在我的视野里。

欢迎来到盐松镇!

人口:592

我把车开进市中心的主街,那是镇子的心脏地带,目光投向那一队穿着正装黑衣的奇异送葬队伍,浑身泛起一阵寒意。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把暖气调大,靠边停车。我看见后面有一辆车打着双闪,紧紧跟在那辆深色灵车之后,那是送葬的车队,尽管它们看起来诡异地暗哑,车身没有一丝反光。我不想被卷进去。

我的脚踩在碎裂的落叶上,关上车门,退回到主街的人行道上。我的目光追随着那排车辆,而居民们则带着好奇,甚至轻微的厌恶瞥向我——审视着我身上灰扑扑的毛衣、套在外面的棕色外套,还有那条普通的牛仔裤。

我感到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他们的黑西装、黑裙子,还有精致的妆容。完美的头发,深色正式的鞋子,紧锁眉头上那精致的哀愁,还有蕾丝手帕。

“打扰一下,很抱歉冒昧,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我问身旁的一位女士,她正伫立着,泪眼婆娑地盯着驶过的车队。

她的眼神转向我,冰冷,如刺骨寒霜。“你怎么能如此不敬?”她厉声斥责。

我的心猛地一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但她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汇入人群,走向一座我现在才能看清的大教堂,尖顶高耸。那是座木质的老建筑,白漆已经斑驳褪色,甚至有些开裂。但我毫不怀疑它能容纳很多人。

奇怪,我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目光扫视着小镇的其他地方,意识到我进城的路上没看到其他教堂。

像这样的每一个城镇、每一座城市,总该有几座教堂才对。总是如此。

我坐回车里,身体微微发抖。

我看着剩下的车离开,看着人群消失在教堂里,巨大的门扉在他们身后关闭,带着一种终局般的意味。他们一消失,整条街瞬间空无一人,一种怪诞的感觉淹没了我。我左右张望,仿佛预期着某种巨大的迷雾会吞噬此地。

当然,什么也没有。我重新发动车子,按照收到的那份简陋指引,驶向小镇另一头的一所寄宿大宅。

整个镇子就像主街和那些商店一样空旷。简直像座鬼城。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所有人都在那座教堂里,但这太荒谬了,不是吗?这可是二十世纪末;如今哪还有那么多去教堂的人。就算是一场葬礼,这镇子有五百多人口,他们总不可能全在那儿吧?

我在那栋大宅前停下,下车时再次核对了地址。

这是一栋大房子,至少与镇上其他那些只有一层楼、地下室肯定破败不堪的房子相比是这样。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栋漂亮的房子,如果是夏天,鲜花盛开,或是门前那棵巨大的枫树枝繁叶茂、在夏日微风中摇曳,那就更美了。但这会儿,它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不剩。屋后的松树在寒风中摇晃摩擦,那风声预示着雪季将来得太早。

我敲了敲门,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喊道:“进来!”

我缓缓推门而入,迎接我的是一位笑容满面的老妇人,我确信她大概八十岁上下。身周的装饰印证了我的推测:旧娃娃、毛绒玩具、大量的粉色和蕾丝,还有更老旧的物件。一台嵌在桌子里的缝纫机。沙发肯定是五十年代的款式,目力所及之处没有电视,甚至连收音机都没有。也没有镜子。

“你一定是科茨医生,请进,亲爱的,我一直在等你。”她的笑容很大,很有感染力。

我回以微笑,虽然有点紧张,但很感激这温暖的欢迎,尤其是在外面遭受了那种冷遇之后。

她的屋子里闻起来有肉桂糖曲奇的味道,暖气肯定开得很足,我穿着层层叠叠的外套,已经开始出汗了。

“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我问。

她笑了。“是的,亲爱的,叫我埃洛伊斯就好。”

“那么,叫我劳拉。”

她点点头。“我会尽力的,亲爱的。来,咱们安顿下来吧,你的行李呢?”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也是一身黑,事实上是全黑。裙子在胸口收得很紧,下摆宽松。是件旧衣服,我甚至能认出是哪个年代的款式。

“我——我马上拿进来。”我说着走向车子,提了一件行李。我想剩下的可以待会儿再拿。

我回来时她正笑着,眼神却略显紧张地瞥向壁炉架上方的大钟。

我胸口感到一阵奇怪的刺痛,问道:“你是有什么事要出门吗?”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抱歉,亲爱的,我本想用快乐和曲奇饼干来欢迎你,但是……”她的目光游移开了;她不再看钟,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窗户,眼神迷失在玻璃之外的某处,几乎是呆住了。

我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知道她在看什么。尽管屋内暖气很足,我的皮肤还是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儿什么也没有,那个方向直指镇中心的教堂。

“如果是葬礼的话,我可以自己安顿,你有事就去吧,对吗?”

她的目光猛地弹回我身上,微微瞪大,流露出一瞬间真实的恐惧,随后消失无踪,快得让我不确定那是否真的存在过,因为她又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

我的心被绊了一下,我强压下那种感觉。

“是的,是镇上的牧师。”她回答道,口音带上了一点英式腔调。她的眼神朦胧,充满悲伤。“他三天前去世了。”

我的心不仅是被绊了一下,现在开始狂跳了。“我很遗憾。”

她哼了一声。“这是真正的损失。今天我们都在深深哀悼他。”她擦了擦眼睛,虽然那里并没有泪水。“来,我带你去房间,如果你确定自己没问题的话,我可能会去参加葬礼的尾声?”

我轻松地点点头。“当然,我没问题。”

我们走上楼梯,嘎吱作响,蜿蜒通向顶楼。她指着那三个房间:“你的卧室,你的书房,还有一个浴室。当然都是你的私人空间。如果你想锁门,我有钥匙。”

她用钥匙打开房门,领我参观每一个房间,最后是浴室。我在那里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发现浴室的镜子被遮住了。

事实上,这是我在房子里目前唯一见到的一面镜子,上面盖着一块白床单。

“这应该有一阵子没人用了吧?”我尽可能用随意的语气说道,尽管其他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被遮盖。

这很古怪,格格不入。无可救药地透着一股恐怖谷般的怪诞。

埃洛伊斯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啊,是的,那个牧师去世了,可怜的约翰尼,他才三十七岁。”

她点点头,看着我,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仿佛我应该明白其中的关联。

我不明白。

“好吧。”我说。

她叹了口气,把气呼出来,仿佛我确认了什么事情,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那么,我要走了。我会很快回来,好吗?我会让隔壁的达科塔帮你在搬剩下的行李,他是个可爱的孩子。”

一旦感到解脱,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我看着她离开,心里有点喜欢她,又有点困惑。

我转向浴室,看着那面被遮住的镜子,我的手本能地伸了过去。

手指刷过白床单,正要张开抓住它,但我停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毕竟我是个崇尚科学的女性。一个理性的人。但这感觉盘踞在此,无法逃避,强烈无比。

当大脑进入陌生、看似不熟悉的情境时,总是有原因的。答案在内部。解释总能被找到,也能被治疗。

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大脑接收信息太快,意识层面无法处理,所以潜意识的情绪取而代之浮现出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收回了手,没有继续动作,任由白床单遮着那面镜子。

随后,同样强烈的解脱感填满了我。

我咽下这种感觉,转身提着包走向卧室。

刚放下包,我就感到了那种开车带来的彻骨疲惫。床品是碎花的,但很干净。虽然卧室有点楼下的风格,但少了些蕾丝和粉色。这是我更习惯的风格。更多的是棕色、米色和白色的稳重色调。只有一点点色彩点缀。但窗边的碎花扶手椅和配套的床罩还是带着埃洛伊斯的印记。不过梳妆台是松木的,洗手台也差不多。

窗外的景色能俯瞰小镇,视野更好,更易于掌控。床看起来太舒服了。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我才躺下一秒钟,睡眠就彻底吞噬了我。


醒来时我有些惊悸,分不清方向。就像在汽车旅馆或朋友家的沙发上醒来那种感觉,不确定,不舒服,还有点迷糊。我擦了擦口水,猛地坐起来,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来柔和的光。百叶窗没拉,窗帘分开着,远处有些门廊灯之类的光亮,但很难看清别的东西。

我走过去打开灯,眼前的一切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起来——碎花椅子,配套的床罩。

我在盐松镇。在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的家里,这是我未来九个月的新家。

手表显示十一点多了,我意识到口干舌燥,胃也因为饥饿而紧缩。

我不想吵醒埃洛伊斯,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下楼去厨房。我想她不会介意的,毕竟她可能回来看到我在睡觉,不想打扰我。也许还有她做的那些曲奇饼干剩着。闻起来真的很香。

小心翼翼地,像个暗夜里的贼,我轻手轻脚地下楼,在楼梯拐角处猛地心惊肉跳,因为我的眼睛在近乎黑暗中分辨出了什么东西。心脏剧烈跳动,紧张感加剧,呼吸停滞,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试图借着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楚——就像我房间一样,这里的百叶窗和窗帘也完全敞开着。我试图理解我看到的是什么,手指死死抠进木质扶手,感觉到指甲刮擦着木头。

在楼梯最后一级僵立了片刻后,我的眼睛终于看清了。

一个阴影,在面向窗户的沙发上方形成了一个头的轮廓,某种像蜘蛛、像触手般的东西缠绕在阴影周围。

我的手颤抖着,去摸灯的开关,心脏如雷鸣般狂跳。我依然困惑,还没从陌生环境中醒来的迷茫中恢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床上做梦。

但灯光瞬间淹没客厅,埃洛伊斯那一头卷曲的灰发显露出来,一圈圈环绕在她的脸庞周围。

我叹了口气,解脱感涌上心头,随即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和想法感到一丝愚蠢。我走上前去。

“噢!噢,亲爱的,真抱歉!我睡着了。”她惊醒过来,抬头看着我,手里还攥着正在织的毛线活,那是件蓝色的东西。

我急忙摇摇头。“我也是。”

“我知道。”她说,“我往里看了看,见你睡得那么香,觉得最好还是别打扰你。我本来想等你,劳拉,我知道我忘了给你弄吃的,但我肯定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我摆手拒绝。“拜托,我不需要什么大餐,我只是想找点小零食,抱歉没经允许就进来了。”我突然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开。“噢,亲爱的,这也是你的家了。”

我咽了口唾沫,稍微有点不安,点了点头。

她眼神中突然闪过某种领悟,说道:“我还真有一炉曲奇忘了放进去。愿意来厨房陪我吗,亲爱的?”

最后我坐在她的小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草本茶。那是埃洛伊斯在橱柜深处翻出来的,显然,她只喝英式红茶,不喝别的。

“来啦,刚出炉的曲奇。你确定不要别的吗?我为你来特意多买了不少吃的。”她笑着说。

我试探性地回以微笑。“我现在不需要别的,不过实际上,我可能得提一下,我是素食主义者。”

她一边把曲奇装盘,一边露出困惑的神情,然后端着自己的热茶坐在我对面。“素——食——?”

“我不吃肉。”我解释得更清楚些,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但听到这话,她的笑容稍微垮了一点,随后又回到嘴边,只是这次紧绷了些,几乎礼貌得过分。“那是为什么,亲爱的,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想那样做?”她的声音变得更脆,甚至有点尖利,像金属刮擦声。

“呃……个人选择。一种伦理困境吧。”我试图解释。

“动物生来就是被宰杀的,亲爱的,不然我们怎么生存?”

喉咙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我艰难地咽了下去,决定让这个问题悬在半空。

埃洛伊斯死死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喝起了她自己的茶。

我拿了一块曲奇,但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在那之后我很快告辞,上楼进了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我手掌蜷起,往突然发烫的脸上泼水。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了上面盖着的白床单。

我的呼吸变得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只是因为一种难以解释的可怕挫败感而在颤抖,那感觉烧毁了所有的理性。就像我在学校试图学习一个新概念,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大脑里像是有个障碍,太令人沮丧了。

太烦人了。

我的手指抓住那块布,只犹豫了一瞬——脑子里回响着埃洛伊斯关于约翰尼牧师的话,还有那是他死后的第三天,仿佛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仿佛这对我应该意味着什么。但我甩开了这些念头,心跳砰砰直跳地把布扯了下来。

什么也没发生。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倒影,嘴角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勾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嘲弄。

不管这是什么,其实都没什么,也许只是某种迷信。我抓住了这个解释,但当我准备睡觉,解开手表扣带时,我注意到时间刚过午夜。

已经是明天了。

新的一天。

伴随着埃洛伊斯的话在我脑海中回荡,我听到自己的思绪在低语:这是约翰尼牧师死后的第四天。


希尔医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年纪大了,据他说是七十六岁。不过尽管已经拿着政府退休金,他依然是镇上的本地医生。他和一位叫贝丝的好心护士是这里漫长冬季里唯一的医疗力量。正如第二天他在带我参观镇上小诊所时解释的那样,他们的物资储备比需求的要多,但只是为了应对罕见的紧急情况。

“如你所见,我们的空间不大,但对盐松镇的居民来说,这就够了。”希尔医生带着友好的微笑解释道。“这间将是你看诊的办公室。我以前把它当作个人书房,但我已经为你清理干净了。恐怕你得用你自己的房间做书房,就像我这个冬天打算做的那样。”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怨气,我想他只是很高兴我能来。

“那病人的档案呢?”我问。

“就在这儿,我们放在你桌上了。”他说着,我们走进房间。有一张桌子,一些架子,但房间的大部分被一张沙发和两把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占据。我想,这正是精神科医生所需要的。

其余的装饰包括两盆植物,闻泥土的味道和近看都知道是真的。桌上是一盆吊兰,枝叶向外垂落,长了很久了。门边有一株较高的树状植物。它们为墙壁边缘衬托出一道轻松的绿意,很好地打破了满眼的米色调。

“一百八十二人,对吗?”我再次确认。

希尔医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大部分病人还是会跟我以及他们的主治医生保持电话咨询,但当信号中断时,你会忙一些。趁还能休息的时候多休息吧,科茨医生。”

我笑了。“你说得好像那是不可避免似的。”

“噢,那当然是不可避免的。去年……我想大概是在十二月到一月之间,那是断得最久的一次,啊,除了72年那次,当然还有路被切断的那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我有点困惑,不确定,忍不住问道:“路被切断了?只有一条路?”

我觉得自己有点蠢,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问教授一个全班男生都知道的问题,还要承受他们评头论足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渺小、无足轻重、幼稚。教授带着嘲讽的笑,像对五岁孩子解释一样回答我出于良知提出的问题。但希尔医生不是这样,他耐心地笑着解释:“是的,一进一出只有一条路。从34年开始,每年冬天这路都要封闭好长一段时间。”

“34年发生了什么?”我带着过剩的好奇心问道。

“噢,那只是个鬼故事,如果你现在随便找个人问的话,他们会说其实只是不幸的天气原因。”希尔医生解释道。“居民们在这里出生、老去,极少离开,他们总得找点乐子,但你不一样,科茨医生。虽然居民们对这类外来者确实有些微词,但相信我,只要你保持理性,别被雪埋了头脑,你会过得很好。”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但我没再追问。

想到昨晚我那过度活跃的想象力,我不想再刺激它。无论如何,病人们需要一个冷静、理性的医生形象。一个散发着自信、不带批判色彩的人。我也不希望有什么东西蒙蔽我的判断。

不管怎样,希尔医生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的第一位病人应该很快就要看诊了。”他在走进我的新办公室时解释道。

我点点头。“在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希尔医生停下脚步,转向我,笑容依旧友好。“请讲。”

“我听说镇上的牧师去世了?这似乎对居民们影响很大。”

希尔医生的脸色变得相当凝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更加疲惫。这会儿看起来才像他那七十六岁的年纪。

“乔纳森·马丁牧师。”他说着点点头。“他死了四天了,恐怕居民们确实深受打击。”

“牧师?不是教区长?”趁着他沉默的空档,我先问道。

“教区长、牧师、神父、祭司,人们怎么叫他的都有。在这儿,都是一回事。他是个好人,也许不是个伟人,但确实是个好人。他的大门永远为盐松镇的人敞开,永远有时间给他们。”

“节哀顺变。”

他点点头。“是的。巨大的损失,我想说。我不确定没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是意外吗?”我忍不住追问。

希尔医生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得浑浊,迷失在一段我也许看不见的记忆里,但他随即转过身,笑容友好,年轻了些,所有的阴霾都消失了。“心脏病发作。他走得很快。”

这至少可以说令人惊讶。

我推测他是健康的。一个健康的三十七岁男人死于心脏病发作?

也许,他有基础病,或者其他健康因素。

但希尔医生说话的方式,还有他此刻笑得有点过头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并没有如实招来。

“至于你的第一位病人……”希尔医生说着走向档案柜,迅速转移了话题。“你已经见过她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把乔纳森·马丁牧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我声音有点受惊。

“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希尔医生说着抓起档案递给我,依然微笑着。

我有点不知所措。

“希尔医生,我……我正住在她家里?”

“是的。”

“但是,她是,我的病人?”我继续说道,“这不专业。”

“这完全合乎伦理。”他反驳得很快,也很坚定。“况且,这是个小镇,我们多年没有新的基础设施了。居民人数增加了,恐怕我们要真的没别的地方安置你了。兰德尔太太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她很高兴能接待你。”

我不舒服,无可否认。这让我感觉不对劲,我强烈反对这种安排,正张嘴要说我不能一边治疗她一边和她住在一起,但希尔医生的声音变得权威起来,脸色更疲惫,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恳求:“科茨医生,我向你保证,这种安排绝不会危及你治疗她的能力。”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样,但这并不是我担心的全部。”我说,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强烈挫败感而有些刺耳,这男人居然还自称医生。

他变得严肃,面带愁容地点头。“我理解,但请从我们的角度看看。除了她家,没地方能给你住。没有别的地方能提供你工作所需的隐私和空间。无论如何,她不是危险病人,已经不是了。她神智完全正常,已经改造好了。这只是她余生必须跨越的一个法律障碍。”

我的心往肚子里沉了一点。“你在说什么,希尔医生?”

他紧绷地笑了笑。“如你所知,其中七个病例是病人获释的条件。兰德尔太太就是其中之一,但那是十七年多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声音冰冷,空洞。我感觉有点恶心。

“请只跟她进行一次会谈,然后再做决定,我只要求这个。就给几天时间。”

“她被判了什么罪?”我继续问道,决心要弄清楚,心里一半已经开始盘算撤退计划。打包我的车,离开这儿。

我的思绪飘回昨晚,我的房门大开,我自己毫无防备地睡在床上。而她,在楼下,坐着,织着东西。一个黑色的阴影缠绕着她的头。

“过失杀人。”希尔医生说,但迅速补充道,“是家庭暴力,真的更像是意外。如果没别的说法,那就是正当防卫。她真的不该被定罪。在事发前几个月我就看到了她的伤,直到今天我仍为没能做更多而感到内疚,但就像你在自己的经验里知道的那样,只有当受害者准备好作证时,家庭暴力才能被起诉。”

我有点哽住,艰难地吞咽着喉咙里形成的硬块。

我能听到那个声音,在回荡。

砰。砰。

我母亲的尖叫。

“一次会谈。”我咬着牙说。“就一次,然后我再决定。”


录音会谈:埃洛伊斯·兰德尔 与 科茨医生 #1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正在与病人#[已删节]埃洛伊斯·兰德尔太太进行第#[已删节]次会谈。

兰德尔太太,你是否同意录制本次会谈,仅供我作为你的精神科医生个人使用?

埃洛伊斯:是的,亲爱的。

科茨医生:好,谢谢。

我想从你与[已删节]医生的最后一次会谈开始。据我所知,你们当时在讨论你最近的梦境?

埃洛伊斯:是的。恐怕在这段时间,当冬天来临的时候,就像我打宾果游戏的朋友们一样,我会有些旧伤痛复发。很遗憾,我的是心病,而不是身体上的痛。

科茨医生:那次事件发生在冬天,对吗?

埃洛伊斯:是的,是四月初。

科茨医生:我理解。我暂时不会和你谈论那个。相反,我想接着[已删节]医生的话题,谈谈你的梦。你有做新的梦吗?

埃洛伊斯:有,事实上,就是昨晚。嗯,你记得的,亲爱的,当你在楼上的时候,我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做了和往常一样的梦,虽然,这次有点不同。

科茨医生:哪里不同?

埃洛伊斯:嗯,通常都是一样的。是他要伤害我之前的恐惧,是事情发生前的那一刻。那种等待太可怕了。我醒来时发着烧,浑身是汗,惊恐万分。但这次……这次是在我杀了他之后。在我割断他的喉咙之后,亲爱的。

科茨医生:……

埃洛伊斯:[已删节]医生说,承认我们的错误是好事,就像我们亲爱的约翰尼说的,承认罪恶,就是让它不再对你有支配力。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还有什么?

埃洛伊斯:是的,他躺在地上,流着血,我的满手都是血。我想我当时吓坏了。我试着拨电话求救,但电话又没信号了。他们后来告诉我,我在那儿坐了整整三天也没人发现我。我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但那三天很平静,尽管发生了一切,或者也许正因为发生了一切。

我感到,自由。

甚至,安全。

然而,这次的梦里,还有别人和我在一起。

科茨医生:别人?

埃洛伊斯:是的,我想起来了,非常清晰……

科茨医生:这个人是昨晚在梦里出现的,还是十八年前事件发生时在那里的?

埃洛伊斯:太清晰了,而那件事发生得太久了,所以一定是在我的梦里。

他在那里,在我旁边,但那不是一个人,亲爱的。那是一个阴影,一堆重叠的阴影。里面没有光。一点光都没有。

我醒来时花了一会儿才认出那里面是什么。

科茨医生:里面?

埃洛伊斯:那是重叠的阴影构成的一个男人。一个被聚集成群的黑色苍蝇填满到嗓子眼的男人。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他在做什么?

埃洛伊斯:我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儿,我想是为了……

科茨医生:为了?

埃洛伊斯:为了见证。


结束会谈时,我在微微发抖,颤栗不已,时间结束得太早了。当我们坐在她家楼上我的书房椅子里对视时,埃洛伊斯似乎并不介意,也没有注意到。

我本想让她去诊所办公室,至少那里有更深层的职业界限,但让这位八十一岁的老妇人冒着严寒走那么远,确实显得残忍。

然而一结束,她的笑容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温暖。

仿佛我们刚才没有在讨论她已故的丈夫,以及那些至今纠缠她的恐怖梦魇。

“我去给我们做顿迟来的晚餐,亲爱的。”她说着走出书房,嘴里哼着六十年代的小调。那是我母亲过去常听的曲子,无可奈何地,一股怀旧之情涌上心头,我想起了她的香水味。我想起了最后一次拥抱她。

天晚了。

我花了一整天翻阅病人档案,也许是为了推迟这场不可避免的会谈。不知何故,在开始之前我就知道,它会改变我的处境。

我依然存疑。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和一个有如此暴力历史的病人住在一起,不管情况如何,哪怕有希尔医生的保证。

我知道这近二十年来她不得不不断谈论此事,这肯定改变了她现在的叙述方式,少了治疗性的情感宣泄,变成了对人生最糟糕一天的陈旧复述,只想翻篇,但系统不允许。

有一瞬间,我几乎同情她。

但是,她谈论自己行为时那种冷酷的口吻,太像我在女子监狱完成毕业项目时的经历。那种让我去和重刑犯交谈的项目。那种表现得循规蹈矩,却能把谋杀说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犯人。

关掉录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我正想着离开。我走出书房进了卧室,打开灯,深吸一口气,试图盘算我的选择。

但还没走多远,随着一阵战栗,我意识到窗帘和百叶窗正对着漆黑的夜敞开着,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当我凝视那片黑暗时,柔和的光照亮了别的东西。

白色的斑点。

我意识到,下雪了。

我慢慢走到窗前,看着雪越下越急,大片大片的雪花又快又密地落下来。

我往下看,发现地上已经积了一英寸的雪。

直到此刻,带着一种下沉的领悟,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那天晚上我本可以试着离开,仅凭纯粹的意志力冲过即将来临的风暴。也许我甚至能成功。

但是,一百八十二人的心理健康,乃至他们的生命,这份沉重的责任压住了我。

我留下了。

正如我预测的那样,到了早上,一切都无所谓了。

冬季风暴猛烈袭击,道路变得完全无法通行。

我被困住了。

——劳拉·科茨医生

第三章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让我解释一下。初雪风暴过后,我被困在了埃洛伊斯家里。对此她表现得很友善。她拿出一些拼图来玩,家里储备的食物也足够让我们吃得很好。我经常和她边喝茶边聊天,有我作伴她似乎很高兴。她很和蔼,是个好主人。就像我刚来时受到的那种温暖欢迎一样,但我作为她的精神科医生,深知她的过去,每当她背对着我,一边哼着歌一边烘焙或做饭时,我就忍不住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者是当她转身回去织毛衣、做针线活的时候。她甚至把她的旧收音机拿给我,但所有频道都是静电杂音。电话服务也断了。

她告诉我,在漫长的冬天这事儿太常见了,她一点也不担心。雪下得这么大,我也没法开车去任何地方,不管我在来之前有没有换上雪地胎。

这几乎可以说是舒适惬意的,除了那些时刻——当我也得背过身去帮她在厨房打下手,或是帮她拿出缝纫机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盯着我的后背。又或者当我下到地窖去帮她拿肉时。她站在楼梯顶端的黑暗中,只有一盏小灯泡孤零零地亮着,为我指路。

“小心点,亲爱的,那些楼梯很旧了。”当我差点绊倒时,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回音,舌尖上卷着一丝轻笑。“小心点,亲爱的,我警告过你的。”

睡觉时,我一直用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

我对此并不感到自豪。

但我告诉自己,这既不是偏执,也不是妄想,只是合理的预防措施。

我不赞同这种安排,但我不需要问埃洛伊斯我还能不能走。事实再明显不过:我走不了。

到了第三天,路况好转了一些,至少镇里的路能开了。外面的路面有起伏,加上气温回升,积雪稍微融化后又结成了冰。据说在那上面开车简直是自寻死路。我也不特别想去尝试。

况且,现在的居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

照这个架势,他们根本不可能再找来别的精神科医生。

即使如此,当那辆破旧的小铲雪车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收音机里的静电杂音终于连通,告诉盐松镇居民可以在镇内小心驾驶时,我还是抓住了机会。

尤其是考虑到,很快连在镇里开车都将成为奢望,步行将成为唯一的选择。这也是住埃洛伊斯家那么“完美”的另一个原因,她家离诊所、离市中心都很近。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埃洛伊斯有些担心,但我挥手让她放心。“我是个好司机,而且我得去商店买点东西。”

“噢,亲爱的,我肯定我有那些东西。”她和蔼地说,但我需要一点空间。

幽闭恐惧症。

丽莎,我大学时的老室友,现在的好朋友,在她离开前曾逼着我和她一起看了《闪灵》。我想我也许会杀了她——当然不是真的杀——但她酷爱恐怖片。而我总是纵容她。也许这一次,我本该不那么纵容她的。

不过,我现在想念她了。

连信都寄不出去。

长途电话也许还有可能,所以我大概会试一试,但我们早就用惯常的方式道过别了——就像她去世界其他地方休研究假,或是去探访某个原住民部落时那样。她热爱那种东西。

我想着她,小心翼翼地驾车驶入市中心的道路。我停好车,心存感激,同时也有些惊讶地看到这么多人都在外面。他们四处走动,仿佛现在不是零下七度,但这温度对他们来说大概不算什么。在这个如此靠近北极圈的地方,气温还能低得多。

但我还是微笑了,很高兴能看到其他人。我把车停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杂货店旁。有人警告过我,这里的食物最终会变得不再新鲜,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尽可能买点新鲜货。我知道我会最想念煎鸡蛋。腌渍食品以后总是能吃到的。

我在走过去时向一位居民点头致意,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轻薄的外套,头发在寒风中披散着,但当我看向她时,她显得很不自在,很不高兴。她转过脸去,带着某种厌恶的神情。随后我转过身,感到胸口淤积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后颈一阵发烫。那里有两个中年男人,正死死盯着我看。

我心想,“怪胎,”然后走进了店里。但是,不仅仅是他们。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他们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几乎毫不顾忌礼貌,然后才移开。但是,紧接着他们又看回来。我穿着正常的衣服,也许比他们的外套厚一点,还戴了顶无檐便帽,但这并不是原因,当我在店里的热气中拉开夹克拉链时,我就已经明白了。我熟悉这种眼神。

他们在看我的脸,看这个出现在他们中间的陌生存在。这个冬天不得不和他们困在一起的陌生人。

空气中没有欢迎,只有敌意。一种被排斥的感觉。

这奇怪地让人受伤。

这让我想起了初中时,我在学期中途转学,父母把我送进了法语浸润学校。突然间,我被一群家境优渥的白人孩子包围,文化环境骤变。虽然我看起来也是白人,但我的举止不像他们,也不懂他们的规矩。

最终,大概在高中时,我融入了进去,法语也变好了。我和他们一样去天主教堂,当然不是因为我信教,我只是想合群。我只是想让那种感觉——也就是我现在感觉到的这种感觉——停止。消失。

我迅速抓起我要买的新鲜食物,逃离了那里。

他们的目光一路追随着我。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那天晚些时候,当我走进诊所时,希尔医生向我保证。虽然已经迟了好几天,但我渴望重新接触那些病历,熟悉它们,也熟悉我的病人。我带了食物和饮料,打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或者说,他们会习惯你的。冬天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我们依靠彼此,依赖彼此生存。几百年来都是如此。这里面有很深的历史渊源,科茨医生,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我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来赢得他们的信任,或者至少让他们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希尔医生的手指熟练地在档案中翻动,然后抽出一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科茨医生,仅此而已。”

我接过他递来的档案,手指扣紧了它。我对他挑了挑眉。

“你的下一位病人。”希尔医生解释道,“另一个紧急病例。整个冬天他都需要在你的监护之下。在他对之前尝试过的三种药物——也就是这类病例的常用药——产生抗药性后,氯氮平一直对他有效,但这种药物也有失效的明显可能。”

我仔细听着,担忧地点点头。

氯氮平通常只在其他抗精神病药物失效时才使用。几年前那是一次里程碑式的药物试验。

打开档案前,我问:“有什么是档案里没写,但我应该知道的吗?”

希尔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似乎在沉思。“我建议你在我和贝丝都在诊所的时候进行这些会谈。他有暴力史,但在他回家的这五年里,没有发生过爆发失控的记录。”

我点点头。“我明白。”

我对暴力并不陌生,尤其是在精神病患者身上。事实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唯一的恐惧来自于我正和其中一个住在一起,同时还得治疗她。

尽管有希尔医生的保证,以及我对他本能的信任(虽然既然我已经被困在这里,这种信任可能并非完全出于自由意志),但我对他仍抱有一丝无法摆脱的不确定感。

直到太迟了,他才告诉我关于这个职位的全部重要信息。

我怎么能相信他不会再来这一套?


科尔顿·多纳休第一次见我、并成为我的病人时,只有二十四岁。他十岁时就被送进了城里的精神病院。他在那里一直住到十九岁,被认定对自己或他人不再构成危险。随后他被释放,由父母监护,但释放条件极其严格。其中包括每周一次的精神科门诊治疗、服药依从性、宵禁,以及最严格的一条: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不得再接近他的妹妹。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病例,仅仅是因为科尔顿·多纳休在十岁时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后来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我记忆最深的是,会谈开始时他是多么平静,甚至可以说,他眼中的某种渴望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在机构的所有病历记录以及[已删节]医生的笔记都说,他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后来成了个安静的年轻人。除了必须要说的话,他从不多嘴,也从未解释过他的行为,除了那句:“是他叫我做的。”

但是,当我坐到他面前时,他对我说话了。事实上,他非常健谈。反常地健谈。


录音会谈:科尔顿·多纳休 与 科茨医生 #1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正在与病人#[已删节]科尔顿·多纳休进行第#[已删节]次会谈。

那么,科尔顿,我要征求你的许可来录制这次会谈。这将仅供我作为你的精神科医生个人使用。你同意吗?

科尔顿:[已删节]医生从来没问过。

科茨医生:我很抱歉他没问过。

科尔顿:你为什么要道歉,劳拉?又不是你的错。

科茨医生:请叫我科茨医生,科尔顿。与人保持界限很重要。

科尔顿: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多纳休先生?

科茨医生:我道歉,多纳休先生。

科尔顿:不。不,我不喜欢。听起来像我爸。就叫我科尔顿。

科茨医生:好吧,科尔顿,你同意录音吗?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改为手写笔记。

科尔顿:我不介意。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在这里的话。

科茨医生:好,现在我要接着[已删节]医生的话题开始。

科尔顿:我不想谈那个。我们能谈谈别的吗?

科茨医生:可以,但我必须先问一下,你的药物起效了吗?你有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科尔顿:药有效。但我想谈点别的。我想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怎么回事。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你以前从未谈论过这个。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科尔顿:故事应该从头开始,否则我们怎么能理解现在到了哪一步?

科茨医生:说得很对,也非常有见地。

能告诉我你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吗?

科尔顿:我没有听到他。我是感觉到了他。

科茨医生:你感觉到了他?在哪里感觉到的,科尔顿?

科尔顿:在镇子后面的树林里。

那时我大概五岁,我想去外面玩。或者,嗯,我妈正在跟人打电话,我的小妹妹哭得很凶。我想我拿着新飞机玩具不停地撞到她,我是说我妈。她冲我吼,把玩具拿走了,然后塞了个球在我怀里。叫我去外面玩。

我们住在镇子边缘,紧挨着那些延伸进森林的大松树。我一直被警告不要进去,所以我没进去。我只是坐在树旁边。我一直很喜欢那些树。我喜欢那种颜色,喜欢它们有多高。我可以抬头看,看它们一直伸进天堂里。但当然,它们不是那种树。它们不够高,那些种类的树都被天使砍倒了。

所以,我坐了下来,这样它们看起来会大一点,假装它们通向天堂。

我想爬上去,去天堂。

天堂里从不孤单。

我就把球扔进了森林里;我是瞄准一棵树扔的。

我想让球弹回来,我想让森林陪我玩,我厌倦了等苏珊长大。厌倦了等她像父母承诺的那样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就想要一个最好的朋友。

我妈甚至不再看我了,她关心的只有那个婴儿,还有电话——如果电话能打通的话。我爸喝得烂醉,他甚至不知道我在那儿。

那时是春天,融化的雪水湿透了我的裤子,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

球消失在树林里,然后,它被扔回来了!

我兴奋极了。

我和森林交上了朋友!

终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站起来,又扔了一次,它消失了,然后再一次,被扔了回来。这次我甚至接住了。

我们玩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我一直回去找他。

直到有一天,它停止了。

我扔出了球,但这回它没被扔回来。

我妈骂我浪费了一个球,我们家没什么钱,盐松镇也没什么东西。

我想我是哭着睡着的,但我醒来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回荡的闷响。

我睁开眼,走廊灯柔和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灯总是给我们留着的。我是说,给我和苏珊。

所以我能看见,球就在地板上。而当我抬头时,我的衣柜门是开着的。里面那么黑,那么暗,但我能看见里面充满了阴影,重叠着,疯狂着,但是是那种好的疯狂。就像看着一个万花筒,但是没有颜色。

我知道是他。

我知道是森林。

我最好的朋友。

我笑了,很兴奋,捡起球,扔了回去。

它被黑暗吞没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它再次被扔回来。

但这一次,球上写了东西。

科茨医生:球上写了什么,科尔顿?

科尔顿:“你想做我的朋友吗?”上面写着。

科茨医生:你同意了吗?

科尔顿:当然!但我得先做几件事。我不想做的,但我们在一起玩了那么久,那之后他也总是在梦里跟我说话,变得很难忽视他。而且,我妈越是不跟我说话,我就越孤独,我就越不想忽视他了。

毕竟,他是我的朋友。

科茨医生:曾经是?

科尔顿:……对。现在,现在他不想做我朋友了。

科茨医生:为什么不?

科尔顿:我以为是因为药,或者是以为我离森林太远了,但根本不是那样。昨晚,他告诉了我原因。

科茨医生:他告诉你什么了,科尔顿?

科尔顿:他告诉我,这是因为他现在想做你的朋友了,劳拉。

——劳拉·科茨医生

第四章

艾米·苏利文第一次来见我时,只有二十七岁。她的脸庞相当憔悴,尽管还没到深冬,脸色却已经苍白如纸。她的双眼深陷,眼距似乎因消瘦而显得有些紧凑,眼神中透着一股沉沉死气。曾经充满活力的棕色头发如今变成了更深的色调,近乎黑色,扁塌塌地长垂着,勾勒出她的脸型,让颧骨显得更加突兀。以她的身高而言,她的体重显然低于理想标准。

她的眼中极少流露情感,双手始终垂在身侧。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盯着我诊所办公室的那扇小窗户。看着雪花持续飘落,随着十月的离去和十一月的接管,雪势未减反增。事实上,天气变得更加严酷,积雪层层堆叠。很快,镇上的小型铲雪车就会力不从心。通往外界的高速公路也将不再清理。唯一的出路只剩下小型飞机或直升机。即便如此,持续不断的风暴和迅速降临的极夜,也会让出行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你好,穆尔女士,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科茨医生,直到春天来临前,都由我负责你的治疗。”我礼貌而平静地解释道。

她几乎没给我什么反应,声音单调地回了一句:“苏利文太太。”她纠正道。

“苏利文太太,当然。我很抱歉;你的病历上还写着你的娘家姓。”

她没再说什么,目光飘向窗外,飘向纷飞的大雪。

我想多寒暄几句,让她对我感到更自在些,至少建立一种医患关系。如果能先找到一些共同话题,或者打破僵局,病人通常更容易敞开心扉,但她似乎无法,或者不愿意这么做。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了录音机。


录音会谈:艾米·苏利文 与 科茨医生 #1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正在与病人#[已删节]艾米·苏利文进行第#[已删节]次会谈。

苏利文太太,你是否同意录制本次会谈,仅供我作为你的精神科医生个人使用?

苏利文太太:是的。

科茨医生:我读过[已删节]医生的病历,尽管你的症状有妊娠这一生理源头,但他给出的诊断是非典型精神病。他没有提到原因,所以我打算就此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苏利文太太:好的。

科茨医生:你经历的症状、妄想和幻觉,都是在你分娩后开始的,对吗?

苏利文太太:是的。

科茨医生:在分娩前你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吗?

苏利文太太:可能……我做过某些梦。但是,盐松镇的每个人都会做梦。我跟马丁牧师谈过这些梦。他说这很正常,不用担心。

科茨医生:你跟马丁牧师谈过你的梦?所有的梦?

苏利文太太:每个人都告诉——
告诉过。
每个人都告诉过马丁牧师他们的梦。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你能告诉我吗?

苏利文太太:我能吗?

科茨医生:当然,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为了帮你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思想,帮你疗愈,好转起来。我是来治疗你的。

苏利文太太:我很感激,科茨医生。
才过了一两个星期,但这感觉太孤独了。
在我怀孕前的梦里,我总是会在森林里迷路。感觉那么真实,然后我会醒来,脚上全是泥。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
抱歉,我有点惊讶,你的病历里没有睡眠障碍的记录。

苏利文太太:那是不会有的。

科茨医生:……好吧。
那现在呢?你还做同样的梦吗?

苏利文太太:怀孕后,我就不再在睡梦中做这些梦了,它们开始在我清醒的时候发生。

科茨医生:你是说你在清醒时做梦?

苏利文太太:是的。但[已删节]医生说那是幻觉。孩子出生后,情况变得更糟了。

科茨医生: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吗?你的梦?

苏利文太太:那是我们在诊所生完孩子回家的第一天。事实上就在这里,我就经历了一次。
格雷厄姆在车里,试着学会怎么把装着孩子的婴儿座椅解下来。我很累,而且我——我不想等。出于某种原因,我觉得被什么东西吸引着要进屋去。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感觉有雾。

科茨医生:是你的脑子感觉像有雾,还是你看见了雾?

苏利文太太:都有,但我那个清醒时的梦,更像是薄雾。当我走进去时,皮肤上仿佛有千根针在扎。
我记得我的心跳得好快,目光顺着那深色的松木楼梯往上看。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它。
是一张脸。
坐在楼梯顶端。
它正看着我。
当它捕捉到我的目光时,它对我笑了。

科茨医生:它看起来像什么?眼熟吗?

苏利文太太:是的。它……它很眼熟。但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我不记得了。
它非常苍白,这让它嘴边的血显得格外显眼。那么鲜艳。血还沾在它的鼻子上。它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虹膜,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不停地笑。
当我丈夫进来时,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和孩子。
他担忧地看着我,说我看起来像个鬼。
当我再转回头时,那张脸不见了。

科茨医生:你说感觉很眼熟,这只是一种感觉吗?还是有任何具体的倾向或记忆?

苏利文太太:就像梦一样。
眼熟,但又不是。
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重叠着,我分辨不清。但这非常清晰。我确定那是真的,但[已删节]医生说那肯定是精神病的开端。

科茨医生:苏利文太太,虽然目前这一领域还很不成熟,但我们精神科医生见过很多产后精神病的病例。有时伴随抑郁,有时两者皆有。虽然它还不是一种正式的疾病名称,但也足够常见,我认为总有一天会转正的。我想说的是,我知道怎么治疗这两者,我会帮你度过难关。

苏利文太太:你真好,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自从上次见过[已删节]医生后,你还有其他幻觉吗?

苏利文太太:没有。
只有那张脸。
不过最近,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它一直在床底下偷看我。

科茨医生:那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苏利文太太:我就不下床。
反正我也太累了。
有时候我又睡着了。
有时候,我们就只是互相盯着。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
那你关于孩子的想法呢?玛格丽特是她的名字,对吗?小名叫麦琪?

苏利文太太:……

苏利文太太:我不能抱她。
我害怕。

科茨医生:怕什么?

苏利文太太:怕她会饿。


那天我见到了苏利文先生。

特别警员格雷厄姆·苏利文是盐松镇最接近执法人员的存在。他基本上算是驻扎在盐松镇的那位皇家骑警(RCMP)警官的副手——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情况。如果是冬季职位,或许还能解释得通,因为这里的道路一年中好几个月都是封闭的,而在那些月份里,盐松镇的犯罪率并不低。但这名皇家骑警是常年驻扎的。当时没有任何其他的北部小镇享有这种安保待遇。

当时我没想太多,但事后看来,来这里之前我应该对小镇的历史做更多的调查。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太天真了。

但是,玛丽,如果你正在读这个,我要让你知道,特别警员格雷厄姆·苏利文是个好人。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是对镇上的职责,还是对艾米。最重要的是,他对小麦琪是个溺爱的父亲。当我陪苏利文太太出来迎接他们时,麦琪还只是个抱在他怀里的婴儿。他正在和希尔医生说话,希尔医生正在给孩子做快速检查,确保她健康。

麦琪还不到一岁,尽管母亲病着,她依然有着圆嘟嘟的脸蛋,笑着,像其他婴儿一样快乐。

当艾米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即便麦琪那胖乎乎的小手伸向她时,我的心都碎了。

“苏利文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我打着招呼伸出手,他单手抱着麦琪稳住重心,同我握手。

他很英俊,这是我的第一想法,心脏像年轻女孩初见帅气面孔和温柔眼神时那样怦怦直跳。但是,仅此而已。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个婴儿身上,见到她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在我心中升腾。

“也很高兴见到你,科茨医生。”格雷厄姆回应道。“叫我格雷厄姆就好。”

“这是谁家的漂亮宝宝呀,嗯?你怎么这么可爱?”我记得我哄着她,手伸过去摸她的小手,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手指,然后又突然松开。她的笑容,咿呀学语的声音,她差不多一岁了。

她被照顾得很好,各项发育指标都符合年龄。“你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孩子,苏利文太太。”我温柔地引导着艾米,像鹰一样观察她的反应。

我在那里看到的不是恐惧,但也不是快乐,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

她拒绝承认丈夫怀里那个孩子的存在。

这刺痛了我,像刀绞一样。至今仍然如此。

这需要大量的工作,我一边想着一边转向希尔医生。“我想一切都健康?”

“非常健康。”希尔医生的笑容扩大了,我们所有人都抓住了这个转换话题的机会,以此逃离艾米对亲生骨肉那种明显的麻木所带来的失误,以及随之留下的尴尬气氛。

“那么苏利——格雷厄姆,你们俩家里的情况怎么样?”我看这对夫妇,看到了鲜明的对比。

艾米的长直发阴郁地框住脸庞,眼中只有阴影,眼下挂着如环般的黑眼圈。皮肤苍白,身形比正常还要消瘦,病态十足。

格雷厄姆则有着健康的体魄,浅褐色的卷发,留着胡子。他的眼睛像晴空一样明亮。皮肤不算黝黑,但也不苍白。透着健康的色泽。

他看着妻子的眼神充满爱意,大概从他们相遇、结婚起,他就一直这样看着她。

艾米无法回应这份爱。

但这不是她的错。

格雷厄姆替两个人回答了。“艾米的母亲帮了大忙,她已经搬过来好几个月了。”

我点点头。

病历里提到了,但我必须确认。

“很高兴听到你们有这么好的支持系统。苏利文太太,那我过几天再见你,好吗?”

当她看着我时,眼神稍微活泛了一点,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声音里多了一丝生气:“好的,科茨医生。”

我看到格雷厄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层的情感。仿佛直到此刻,他才久违地在妻子声音里听到了一点生命力。但是,这一刻转瞬即逝。

他们一走,我就转向希尔医生。

“这里的杂货店冬天有配方奶粉卖吗?”我问。

希尔医生打量着我。“有,但是作为应急物资。大多数时候,我们会为已知的婴儿或孕妇预订足够的量。怎么了,科茨医生?”

“我知道她还在用吸奶器进行母乳喂养,但我认为她应该停止。我觉得药物治疗可能是目前的唯一选择,至少要先把她的状态拉回到基准线,这样我们才能开展真正的治疗工作。”我作为同行与他商议,作为艾米的医生我有权这么做,而且坦白说,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但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艾米关于喂养孩子的妄想。

“我会问问杂货店老板弗雷德,看看这是否可行。不过,科茨医生,精神病学不是我的专长,产后抑郁不是产后一年就会消失吗?”

“大多数时候症状会减轻,有时会消失,但坦白说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研究能确切知道。而在苏利文太太的案例中,她的精神状态并非完全源于妊娠。再加上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希尔医生点点头。“好吧。你想用什么药?我得去查查药房的库存。”

这听起来可能只是无聊的信息,只是精神科医生思考过程和治疗计划的常规细节。但是,我需要你们知道,我为艾米·苏利文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切。

之后我就和希尔医生分开了,天色已晚。

我决定结束这一天,在黑暗中往埃洛伊斯家走。我尽可能小心,但因为到处都是雪,夜色不再漆黑一片。相反,它带着另一种怪诞感。雪的白色反射出微光,让天空呈现出灰色的光亮,那种淡淡的色调让事物看起来稍微清晰了一些。

那种光亮,等到太阳最终彻底消失几周的时候,会让人很难分清白天和黑夜。

我想起家乡,当这种时候开始变黑,最早也要到晚上七八点。通常是在这个时候,十月底,孩子们会出去玩“不给糖就捣蛋”,我们得特别小心。年纪大一点后,即使天黑得早,我们也能在外面待得更久。

呵。

当我把车开上埃洛伊斯家的车道时,我突然意识到——

今天是11月3日,我一直埋头于病历、档案和会谈,完全忘了万圣节。

我也不是什么狂热粉丝,通常我的万圣节都被丽莎预订了,她会安排某种恐怖电影马拉松。她会把我从工作中拖出来,我们会开心地吃糖、看电影、找吃的,然后第二天睡个昏天黑地。

但今年,没有丽莎。

没有万圣节。

事实上,我没看到哪怕一个装饰品,而在万圣节当晚——也就是我熬夜读达科塔·尼尔森档案的那晚——没有一个孩子出来讨糖。

“噢,亲爱的,你回来啦,我这就去给你热晚饭。”我刚进门,埃洛伊斯就招呼道。

她放下织针,我迅速锁上门。脱掉靴子和夹克,先把包放在一边,我跟着她进了厨房,话语在舌尖滚烫。

“埃洛伊斯?”

“怎么了,亲爱的?”

“我注意到这里好像没人玩‘不给糖就捣蛋’,或者庆祝万圣节。还是说我太忙了没注意到?”我试探着问道,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紧张,不舒服。

当埃洛伊斯僵住,手里端着盘子缓缓转身时,这种不安加剧了。

她把盘子放进烤箱,笑容有些紧绷。“那是,亲爱的,我们又不是异教徒。”

烤箱灯亮起,随即随着门关上而熄灭。

埃洛伊斯把计时器设定为十分钟。

我咽了口唾沫,她的眼睛正盯着我。

“所以,这里没人庆祝万圣节?”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亲爱的,为什么这里有更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庆祝。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太阳离开一整年的感觉,或者当它回归时的那种感觉,直到你亲身经历过。这些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她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我明白了。”虽然困惑,但我没再追问。

当埃洛伊斯把盘子递给我时,她的手盖在了我的手上,把我留在那儿一秒钟。那么近,近得能数清每一条皱纹,她的眼睛不知怎的变得更细了,像针尖一样盯着我。她的声音有点尖利,像精心雕刻的刀锋:“在这里,亡灵不只是在一年中的某一天才在我们身边行走。天越黑,它们游荡得越频繁。只有当太阳回归时,你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温暖,并记起自己还不是它们中的一员。那是一种令人欣喜若狂的感觉。”

她松开手,我接过食物,心在胸腔里如雷鸣般狂跳。

“我——我要回房间吃,我还有很多病历要看。”

她的笑容变得温暖起来,眼里满是笑意,又大又圆。“当然,亲爱的。慢用。”


大概是午夜过后的某个时候,我决定睡觉,但我发现自己还没法入睡。至少没法完全睡着。相反,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侧身蜷缩着,面对着门,脑子里全是关于万圣节、埃洛伊斯的话以及艾米·苏利文的经历的念头——直到我的目光捕捉到紧闭的门缝下方,一个阴影在移动,我猛地惊醒。来回移动。

就像,有人在踱步,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楼梯甚至没发出嘎吱声。

而我通常顶在门把手下的椅子,今晚不在那儿。

我太分心了,把它忘了。

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动弹。

阴影移动着,踱步,来回——来回——来回。

我留着的台灯发出的光让那阴影显得如此显眼。

我的心随着那动作狂跳,手心全是汗,直到最后,它停了。

移向右边,消失在楼梯方向。

我猜的。

我等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椅子重新顶在门下。

一定是埃洛伊斯,一定是。

但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晚我彻夜未眠。

——劳拉·科茨医生

第五章

我在盐松镇经历的第一场暴雪是残酷、恐怖,且极度孤立无援的。埃洛伊斯家所有的窗户都被积雪覆盖,迎风面的窗台上积雪更比另一面厚。外面是一层厚重的、持续飘落的雪幕,整整下了一天,直到深夜也不停歇。电话信号确实断了,但谢天谢地,电力供应还维持着。

埃洛伊斯设法摆弄她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频道。里面的声音温暖、诱人且令人平静,与外面的狂暴风雪以及我内心的动荡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从未经历过如此令人焦虑的事情——那雪仿佛永远不会停。好像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好几天,但埃洛伊斯似乎完全不为所动,一边哼着歌一边忙着烘焙、织毛衣,还有那个我想多半是为了安抚我才拿出来的拼图。

尽管过去几天在这个家里发生了一些怪事,但我还是更愿意待在客厅里有她作伴,而不是独自待在我的房间或书房里,听着外面狂风失控地呼啸。那风声就像来自无尽森林深处的巨兽,不断喷吐着冰雪,直到它的怒火得到满足。

“啊,好了。”埃洛伊斯开心地说着,灵巧的手指微调旋钮,流淌出轻柔的音乐声。那是些老歌,音质有些粗糙,带着点静电杂音,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节奏轻快的旋律和关于爱情的歌词飘荡在空气中。如果要我猜年代的话,我会说是三十年代,或者是四十年代。

音乐声渐弱,那个声音切入:“好了,伙计们,希望你们喜欢维克多·扬和他的乐队!没什么比一首欢快的曲子更能让我们忘掉那场大雪了,你们说呢?谢天谢地,我们还在运行,但我听说信号可能会再次中断。”

他有着那种播音员特有的嗓音,老派,就像我母亲做饭或洗衣服时会听的那种。那时她缝着花样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味,那是她在烤我最爱的曲奇。作为对前一天晚上的道歉。

当然,她从来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但她似乎总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我沉浸在他话语营造的氛围中,感到一丝安慰,那种世界正在崩塌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盐松镇的居民们,别忘了锁好门,尽可能把百叶窗关紧,等雪停了,记得让我们的里登斯牧师知道那些梦,听到了吗?把那些画面憋在心里可不好。现在,来一首大家的最爱!露丝·埃廷的《你是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歌曲开始播放,旋律有些幽怨,我不禁思考起电台主持人的话。里登斯牧师?那一定是新来的牧师,或者神父。“梦”的那部分很奇怪,但我推测这可能与这段时间季节性情感障碍的高发率有关,是这个社区选择应对和对抗它的一种方式。

无论有没有精神科医生,人们都需要倾诉对象。寻求精神寄托是自然的。虽然,我不禁对我的存在未被提及感到一点点不快。倒不是说非得有人主动来找我,但如果是为了盐松镇的居民好,提醒一下如果需要我一直都在,总归是件好事。

“这是我最喜欢的歌之一。”埃洛伊斯喃喃自语着回到客厅,脚下轻盈地移动,身体微微摆动仿佛在跳舞,然后拿起她的织针,坐下来继续手中的活计。

“邻近城市能这么挂念盐松镇,真不错。”我说。

埃洛伊斯哼了一声。“噢,不,亲爱的,这是盐松镇自己的电台。”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埃洛伊斯,她正开心地织着毛衣,脸上挂着微笑。“真的?我从没注意过有信号塔?”

“在森林更深处,亲爱的。是33年建的?不,34年,就是那场可怕暴雪的那年冬天。”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空白,眼睛望向窗外,凝视着,带着一种朦胧的、悲伤的、等待的神情,但这表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政府为了在漫长冬季维持我们士气的计划之一。它帮了我们大忙。”

“那很好。主持人能在那边进进出出也很了不起。”

“噢,不,不,劳拉,他就住在那里。”她点点头。“一直住在那里,永远住在那里。”

我想这也有道理。风雪这么大,肯定还会有更多暴雪,往返于镇子和森林里的信号塔之间肯定很困难。但这让我有点不安,因为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不禁为那个在外面的人感到担心,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但他肯定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肯定不是。无论如何,这都快五十年了,电台还在运行。所以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笑了笑,继续拼图。

拼完这个,我真得回去工作了。


达科塔·尼尔森是埃洛伊斯·兰德尔的隔壁邻居。十九岁的他身高六尺六寸。他的头发颜色较深,眼睛却更蓝,肤色比大多数盐松镇居民都要深一些。他性格开朗友善,帮了埃洛伊斯很多忙。我们能从那场暴雪中安然无恙地脱身,全靠他。那场雪下了一尺半厚,大约三十五厘米。盐松镇几乎没有扫雪机,但几天后当阳光带着欺骗性的明亮和金黄破云而出时,每个年轻人都出来铲雪了,清理车道、人行道,最后是马路。

达科塔把埃洛伊斯家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甚至把我的车也挖了出来——它原本几乎被雪完全埋住了。

他也是我的病人之一,尽管性格随和开朗,但他还是花了几次会谈才对我敞开心扉。

每次我们在诊所见面,他都会聊些有的没的,闲话家常。第一次会谈后,我试图把话题引向他的问题,引向他的心理健康,但他总有办法把话题岔开。我顺着他,尝试用更温和、更微妙的方式,同时也以我不该有的方式敞开了自己。尽管这类工作本质上就是谈话疗法,但精神科医生不应该透露个人信息,无论那有多诱人。

在第四次会谈中,随着话题对我个人而言变得更加私密,我打破了这一职业准则,但这确实奏效了。

达科塔·尼尔森开始对我说话了。


录音会谈:达科塔·尼尔森 与 科茨医生 #4

达科塔:……并不是那样的。

科茨医生:每个人都不一样。悲伤可以表现为多种形式,有时它对我们的伤害比我们意识到的更深。以各种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侵入我们的大脑。

达科塔:……

达科塔:你怎么知道,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嗯,我的母亲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的。我想我也就比你现在的年纪大一点点。

达科塔:[抽泣声]

达科塔:我爸在我九岁那年死于一场矿难。那年夏天他和别人的爸爸一起去的,就再没回来。
我几乎不认识他,科茨医生,但我妈,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说她爱我胜过她的悲伤。

科茨医生:她非常爱你。你拥有她很长时间,可能感觉不像,但十九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相信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想要更多时间,但你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在一起,对吗?

达科塔:我们现在还有,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现在还有?

达科塔:她是真的很爱我,所以她不能离开我。

科茨医生:她还和你在一起?我妈妈也是,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记忆里。你是这个意思吗?

达科塔:不。不。
我妈对我的爱不止那样。
她还在家里陪着我。

科茨医生:你看到她了吗?

达科塔:嗯,没有。
但我听到她了,一直都能听到。

科茨医生: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达科塔?

达科塔:葬礼后几个星期。
我真的很伤心,科茨医生。那种伤心就像她以前冬天那样,下不了床。
我躺在我的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埃洛伊斯太太过来喂我,给我水和食物,但我伤心到起不来。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她。

科茨医生:你能给我描述一下那个经历吗?

达科塔:可以。我当时震惊极了。我以为我还在做梦。那之后我经常梦见她,这也是我不想起床的原因之一,你知道吗?更多睡眠,意味着更多机会做梦,更多机会再见到妈妈。我确实跟约翰尼说过这些梦,但他说亲人去世后那样思念是很正常的。

科茨医生:约翰尼?乔纳森·马丁牧师?

达科塔:对。妈妈总是告诉我,要把我们的梦告诉牧师,她也这么做。从我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这么做。

科茨医生:我明白了。你说你听到了你妈妈,但起初以为是在做梦?

达科塔:正是。但是,我已经醒了,她还在说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声音。
声音很含糊,就像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就像以前冬天她伤心难过、起不来床的时候,有时候她连脸都动不了,所以我学会了把耳朵贴得很近去辨认。
我想这就是我现在该做的。
于是,我顺着声音找。
声音是从我的衣柜里传来的。
里面很黑,但当我站在那儿时,我意识到声音不是来自衣柜里面,科茨医生。是从下面传来的。
那里有个通风口,就在附近,她就是在那儿对我说话。
我跪下来,把耳朵贴上去,但我还是听得不够清楚,所以我跑下楼,一边哭一边喊她。
妈。妈。我不停地喊。
当她没回答时,我就下了楼。通风口通向那里。我想也许她在下面。
但她不在,不完全在。

科茨医生:你说的“不完全在”是什么意思?

达科塔:她的声音。
是从地下室下面传来的。

科茨医生:下面?

达科塔:对,没错!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能听到她!那么清晰!

她就在那儿。她在下面。

科茨医生:地下室下面是什么,达科塔?

达科塔:妈妈。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可是地下室已经是你房子的最底层了,不是吗?

达科塔:嗯,是的。但她在那儿。我在那儿听到她。我——我听到她了!

科茨医生:好的,没事的。深呼吸。就是这样,很好。
现在,能告诉我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达科塔:说她爱我。

科茨医生:还有别的吗?

达科塔:说我应该加入她。

科茨医生:怎么加入她?

达科塔:在下面加入她。
在根须里加入她。


达科塔告诉我,他在地下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他躺在那儿,耳朵贴着地板,听妈妈说爱他,说她还和他在一起,说在冬天结束前她哪儿也不去。而且,如果他还想和她在一起,他就必须加入她。

这话听着让人特别警觉。

我立刻想到他可能会伤害自己。

在盐松镇没法强制收治任何人,所以我把我们的会谈增加到每周两次。我还每天去他家看他一次,如果我没空就让埃洛伊斯去。

“自从他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在这么做,亲爱的。”当我问起时,她一边在厨房拿出更多曲奇一边说。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一块。

她真的是个烘焙好手,味道越来越像我妈妈做的了。但这也许只是因为多年来第一次想起她、谈论她,让我开始想念她了。我不该那么做的,但这至少换来了达科塔的真话。这是好消息,因为这种情况相当危险。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他母亲?”

埃洛伊斯叹了口气,带着喜爱的微笑,尽管笑容边缘有些裂痕。“她脾气挺大的。发作起来会摔东西,冲那可怜的孩子大吼大叫。我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但她消气也快。然后就会倒在床上好几天。”

我的心一沉,躁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浮现在脑海。

有些精神疾病与遗传有关,我不禁怀疑这是否与这个小镇异常高的精神病发病率有关。一个很少与外界通婚的北方小社区,近亲结婚的情况屡见不鲜,重叠的基因不断遗传给后代,再加上一年中有一半时间缺乏阳光,也许这就是原因。

“我得早点休息。”我告诉埃洛伊斯,“明天我有十个病人。”

埃洛伊斯给了我一个同情的眼神。“我会给你做些点心和晚餐带着,亲爱的。我知道这镇上的事挺让人头疼的,但自从约翰尼死后,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大家都变得很焦躁。”

这让我再次意识到关于盐松镇的另一件事。

乔纳森·马丁牧师。

神父、牧师、教区长,所有这些称呼。但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所有人都会把梦告诉他的人。

“我听别人提起过,埃洛伊斯,但是每个人——真的是每个人都会告诉乔纳森·马丁他们的梦吗?”

埃洛伊斯淡淡地笑了。“当然。这又不完全是身体上的毛病,不是吗?”

我点点头,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同时也让我想到,自从来到盐松镇,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梦。当然,我肯定做过,但我完全不记得了,如果有的话。

这对我来说并不反常,据我所知我不常做梦,但偶尔总能记住一些。每个人都会。

但在盐松镇待的这几周,我不记得做过任何梦。

“明天午餐有什么想吃的吗,亲爱的?”

“什么都行,谢谢。”

我确实打算早睡,周三有很多病人要看。

但我刚躺下没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我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世界黑暗、朦胧,我手忙脚乱地坐起来,听到特别警员格雷厄姆那急促、熟悉的声音不知怎么就在我卧室门外喊着:“科茨医生!科茨医生!拜托!是紧急情况!拜托!”

“什——什么?”我咕哝着,声音随着我伸手去拿眼镜而变得更强、更紧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很害怕写下接下来这部分,因为当盐松镇居民失踪案发生后,皇家骑警审问我时,我撒了谎。关于那个晚上。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是太羞愧了。

太内疚了。

但是,我说过我要在这里说出真相,所以,我会告诉你那晚发生的真相。我会告诉你全部。

我会告诉你,我究竟是如何杀了我的第一个病人的。

——劳拉·科茨医生

第六章

他不该那样死去的。

我还半梦半醒着,迅速把眼镜架到鼻梁上,推开顶在门下的椅子,紧紧抓住门把手。我还没穿好衣服,但我顾不上了,因为除了驻扎的皇家骑警外,盐松镇最接近警察力量的人正在猛砸我的门,告诉我发生了紧急情况。

我和一个满脸惊恐的男人面对面。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脸颊通红,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他的衣服歪歪扭扭,双手还保持着砸门的姿势悬在半空。那张曾经被阳光亲吻过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如同食尸鬼般的苍白,除了脸颊上那一点点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他看起来吓坏了。他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正处于“逃跑”模式,随时准备狂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厉声问道,思绪混乱,心脏狂跳。

我首先想到的是昨天刚见过的病人,达科塔——那个隔壁邻居,那个脑海里母亲不断催促他去死、去加入她的男孩。他说过他不会做的,他说他绝不会,因为他知道妈妈太爱他了,不会想要他死。那是他脑中的一种认知失调:一边相信那是妈妈的声音,一边又坚信妈妈不会害他。鉴于他的保证和他不会伤害自己的承诺,加上这里的资源有限,我能做的很有限。我虽然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我依然担心。

“是达科塔吗?”我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脑子正一秒秒地清醒过来。

格雷厄姆·苏利文的眼中多了一层灰暗的困惑和惊慌失措的不确定。他飞快地摇摇头,“不——不是。是科尔顿。科尔顿·多纳休。求你了,医生,你得快点来!我路上解释!”

“给我一分钟。”我说着迅速关上门,跳进衣服里。牛仔裤,昨晚穿的衬衫,几秒钟我就冲出了门,紧跟在他脚后跟。

我们经过时,埃洛伊斯穿着睡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噢天哪,噢天哪。”

我没时间看她,没时间说话,甚至没时间做任何事,只是蹬上靴子,抓起夹克,冲进雪地里。我们跨上去的不是警车,也不是任何普通车辆。是一辆雪地摩托。我有些惊讶,但迅速跳了上去,格雷厄姆塞给我一个头盔。我还没来得及穿好夹克,我们就已经冲出去了。

我在噪音中大喊:“发生什么事了!”

“他挟持了他妹妹!拿刀抵着她的喉咙!他要求见你!”格雷厄姆在飞驰的风雪声中大喊,速度越来越快。风力强劲,那一瞬间我甚至无法呼吸,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腰侧,紧紧抱住。

我满脑子都是最后一次见到科尔顿的情景。我对他说的话,他对我说的,我确信他正在好转。我特意问过他在城里上学的妹妹。他说她过得很好,说他正在写信想和她和解。他是那么积极,尽管他依然渴望那个看不见的朋友,尽管他依然感到孤独。尽管他的父母不理解他。尽管他妹妹依然不愿理他。

但最重要的是,我也确认过,她不在镇上。


录音会谈:科尔顿·多纳休 与 科茨医生 #3

科茨医生:你妹妹在城里上学,对吗?她现在应该十八岁了,是吗?

科尔顿:十七岁。

她十七岁。

科茨医生:上次会谈你说你想和她和解。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回顾一下多年前发生的事。

科尔顿:你是说,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小时候?

科茨医生:是的。

你告诉过我关于衣柜里的朋友。关于那个球,关于你接受他的邀请成为朋友,但他要求你做一些事才能继续做朋友。你记得跟我说过这些吗?

科尔顿:我记得。

就是那样发生的。

科茨医生:能跟我多说说那段时间吗?

科尔顿:只是有人陪我玩真的太好了。

有人可以说话,有人一直陪着我。

但他说如果我想继续做他最好的朋友,那他也只能是我唯一最好的朋友。

他说苏珊长大了,很快我就没时间陪他了。

我告诉他那不是真的,我只想要他,但他想要确认。

我不能永远忽视他。

我不能失去他。

科茨医生:你爱他。

科尔顿:我不爱别人。

我渴望他。

科茨医生:科尔顿,我要问你一个不舒服的问题,但我希望你能对我诚实,好吗?

科尔顿:好的,劳拉。

科茨医生:他有没有以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方式碰过你?

科尔顿:什么?

没有。

当然没有!

他不是那种变态!

我不喜欢那种男人!我不是变态!

科茨医生:好的,没事的。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必须问这些。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很抱歉。

科尔顿:……

科茨医生:在你看来他像个男人?你看到他了?

科尔顿:不,我只能听到他,除了——除了晚上我衣柜里的阴影。

科茨医生:好的,我们继续说你妹妹的事。

他到底让你对她做了什么,科尔顿?

科尔顿:让她停下来。

这样他就能永远只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也能只做他最好的朋友。

科茨医生:怎么让她停下来?

科尔顿:他说用厨房的刀,但我做不到。我不够强壮。

所以我找到了我爸在阁楼用的老鼠药。他不会注意到的。他每个月都买,但我从没听到过老鼠的声音。

她不得不被送去城里,这就是他们怎么发现的。

但他生气了。

科茨医生:他生气是因为她没受更重的伤?

科尔顿:不。

他只是气我没用刀。

他喜欢血,劳拉。

但我想他更喜欢别的东西。

科茨医生:他有名字吗?

科尔顿:没有。

科茨医生:你相信他是真的吗?像我和你一样真实?你的档案里说你在医院时已经不再相信那是真的了,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科尔顿:……

科尔顿:吃药以后,搬走以后,我就听不到他了。我现在只会梦见他。

但我知道,那只是梦。

科茨医生:那你妹妹呢?你还想伤害她吗?

科尔顿:她是我妹妹。

科尔顿:我需要她。


你注意到了吗?

我在去多纳休家的雪地摩托上,才想通这一点。这是我自己的、天真的、愚蠢的错误。

我问过科尔顿他妹妹是否还在外地,我查阅了档案确认了这一点,甚至希尔医生也说她不在家。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父母来接他时的状况。我从未向特别警员格雷厄姆或皇家骑警戴维森核实过。我让科尔顿·多纳休回到了那个家,而他妹妹因为被大学开除正住在那儿。这一部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我们一停下,我就问格雷厄姆,心跳剧烈得在耳边轰鸣:“他妹妹在家?”我感到困惑、恐惧,同时又惊恐万分。

格雷厄姆在我之后摘下头盔,看着我,眼神中混合着遗憾和他自己的内疚。

“他父亲坚持说他已经好了。她被藏在阁楼里,她没别的地方可去。母亲不知道。求你了,医生,快点。”他催促着,向敞开的后院大门示意。向着那在呼啸寒风中飘散的、紧绷的恳求声示意。

我行动迅速,格雷厄姆在前面像某种护盾一样挡着,直到我们进入后院,场景变得清晰起来。

“宝贝,求你了!求你了,把刀放下,放开你妹妹!妈妈爱你,甜心,求求你!”多纳休太太乞求着,眼泪流了下来,她甚至没穿冬衣,一定冻坏了,但即使她的脸颊和耳朵都冻红了,她似乎也感觉不到。

她的丈夫从后面抱住她,劝她后退,别挡路,但她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孩子们。科尔顿在他妹妹苏珊身后,一只手臂勒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厨房用的切肉刀抵着她的喉咙。她在哭,无声的眼泪,嘴唇颤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动弹。

皇家骑警布拉德·戴维森举着双手,离科尔顿最近,正用低沉、安抚的声音对他说话,满口都是缓和局势的话语,承诺只要他放开她,什么要求都答应。问他想要什么,但科尔顿诡异地沉默着,眼睛没看任何人,而是目光呆滞地盯着院子外面,盯着那片森林。

我知道他大概看到了什么,或者他大概想看到什么。

他最好的朋友。

“科尔顿?”我开口道,声音有点太轻了,我清了清嗓子,再试一次,“科尔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除了戴维森警官的,他依然死死盯着院子里最大的威胁。我的病人。

“劳拉,你来了。”他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的笑容是那么真诚,这种鲜明的反差让我的心狂跳,手心出汗。

我努力思考。

我努力说出正确的话。

“当然,我来了,科尔顿。我是来帮你的,记得吗?”我告诉他。

他点点头,依然笑着,依然哭着,依然拿刀抵着妹妹的喉咙。“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帮我,劳拉。但他就是——他就是不肯回来!他就是不肯再跟我说话了!他不肯让我做他最好的朋友了!他就是不让我爱他!”

我稍微笑了笑。“我们谈过这个,科尔顿,他在你的脑子里,记得吗?有了药物,他就会离开,这样你就能健康了。你有按时吃药吗?可能只是像上次一样药效不够了,记得吗?我们可能得换药。这很容易做到的。你只需要把刀放下,跟我去诊所,好吗?”

他闭上眼睛,新一波眼泪涌出,然后他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但是,劳拉,我一直没吃药,但他还是不肯跟我说话!”

他把刀压得更深了,我看到一点点红色渗出,听到苏珊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像受伤动物的声音。

我的心疯狂地跳动,充满了恐惧,其他人也都挪动身体,靠近了些,准备在必要时采取强硬措施。但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动手,那时候再行动就太晚了。一切都将白费。

“也许他不跟你说话还有别的原因,科茨顿。他在你的脑子里,记得吗?你虚构了一个朋友是因为你孤独,但你的理智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内心深处,你现在想要真正的朋友了,不是吗?我是你的朋友,你妹妹也可以是你的朋友。我们都在这里帮你,为了帮你,我需要你把刀放下。等你放下刀,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科尔顿吸了吸鼻子,笑容咧得更大了。“劳拉,我以为——我以为如果她死了——”多纳休太太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但他丈夫迅速安抚住她,科尔顿继续说道,仿佛没听见,“——我以为他会回来。以为我们可以只做彼此最好的朋友。但他不肯……”他的目光游移开了。“我给了他她的血,但他还是不在这儿……他在哪儿,劳拉?”

“科尔顿,嘿,你能看着我吗?”我换了个策略。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放了她,然后我帮你找他?你说过他想做我的朋友,也许我能比这更快地帮你找到他。”我点点头,向他保证这一事实。

科尔顿的防备稍微放下了一些,刀松了一点,从紧贴喉咙移到了锁骨处。“他想做你的朋友,劳拉。”他说,声音现在有些空洞,笑容彻底消失了。

眼泪也停了,他的眼睛变得空无一物。

它们现在盯着森林深处。

“他现在想做你的朋友,他不想做我的了。”

“科尔顿,你能看着我吗,求你了?”我的声音在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压迫着我的肺部,也填满了整个院子。

他的手正在松开,他正在放开她,这本该是件好事。但他没有松开刀,而且他的眼神变了。就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苏珊跑开了,跑进父母的怀抱,而我、戴维森和格雷厄姆正向他冲过去。但这已经太迟了。

科尔顿·多纳休举起拿刀的手,压进自己的喉咙,横着划了一道长长的线,那是一个新的笑容。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笑容变成了皮肤上一道永久的印记,刻进了他的身体。

我的手是第一个按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的,试图将他的生命按回身体里。

我踉跄地跪倒在雪地里,他也向后倒去,我的手死死按着伤口,他在自己的血泊中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神迷失在上方的天空中。那是冬日灰暗、柔和的光。太阳现在每天只出来几个小时,很快它就要消失好几周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灰,只有白。

随着生命在他每一次喘息中消逝——一次比一次轻——他的眼睛开始反射出那片灰白。

我彻底崩溃了。

“坚——坚持住!科尔顿!科尔顿!坚持住!”我说着这些话,说了好多。

毫无用处。

伤口太深了,血太多了。

他的嘴唇蠕动,我凑近去听,他用最后一口气挤出了一个我也许能辨认出的哽咽单词:“……天……使……”

科尔顿·多纳休的眼睛变得彻底灰白,身体完全停止了抽动。嘴巴僵硬地张着,定格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无声话语中。身体静止,鲜血仍在涌出,将雪地染成一种可怕的颜色。

我不知道我在他尸体旁跪了多久,直到很久以后,一只又大又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惊醒。

格雷厄姆看着我,身上沾了一点血,但不多。

他是我们三个中跑在最后面的。

“科茨医生?科茨医生,你能听到我吗?”他说。

我没回答,但试图站起来,在我踉跄时他扶住了我。

我一定跪了很久,腿都麻了,血液回流时一阵刺痛。

他温暖的手臂环绕着我,帮我站直。

我的目光扫视院子,但这儿已经没有别人了。一定过去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杀了他。

我一定是说出了口,因为格雷厄姆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摇着头。“他是个有问题的孩子,你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我意识到格雷厄姆的衬衫突然变得血迹斑斑,这让人吃惊,我推开他,头晕目眩。

我低头一看,意识到血是从我身上蹭过去的。

我全身浸透了血。

我全身浸透了科尔顿的血。

我转身再次跪进雪地里,跪进那片干净的雪里,颤抖着手把夹克扯下来,即使我能感觉到格雷厄姆在旁边试图阻止我,说着温暖安抚的话:“嘿,嘿,你没事。没事的。”

我还是把夹克扔了,把手插进雪里,雪在我滚烫的皮肤周围融化,我用力擦洗着血迹。

我只想把它洗掉。

“嘿,嘿,你会冻伤的,医生。嘿——嘿,没事了,没事了。停——停下!劳拉停下!”

他抓住了我,把我坚定、有力地拉进怀里,双臂紧紧抱着我。起初令人窒息,我反抗着,胸腔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声音,但他没松手。很快我就开始抽泣,我彻底崩溃了,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背,温暖,坚定。“没事的。不是你的错。没事的。不是你的错。”

我不相信他。

我做不到。

最终,我们分开了,他扶着跌跌撞撞的我回到了埃洛伊斯家。

我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但我很快就站在了热水淋浴下,换上了干净衣服,身上的血都被洗掉了。

当我走出淋浴间,盯着镜子里的倒影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伸手拉开柜子的抽屉,拿出一条毛巾。我把它盖在镜子上,完全遮住了它。我的手在那里按了一会儿,只是呼吸。只是感受。只是存在。

我的呼吸颤抖着,那是痛哭太久终于停歇后的余颤。

在厨房里,埃洛伊斯煮好了咖啡。

“这是我已故丈夫留下的。我舍不得扔。我不喝这东西,但我知道你需要它,亲爱的。”她说着,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我面前。

自从实习期结束后,我就没喝过咖啡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对咖啡因有多上瘾、它对我多不好时,我就戒了。就像我在得到第一份正式精神科医生职位、卸下学业压力后戒烟一样。

但此刻,当窗外狂风呼啸,科尔顿·多纳休的血还在我指甲缝里干涸时,我接过了它。

我甚至忽略了埃洛伊斯关于这是她亡夫留下的那种离奇说法。我不在乎。它陈旧、有些变味,但这感觉很好。

这是几年来我喝过最好的东西。

“埃洛伊斯?”我忍不住问。

“怎么了,亲爱的?”

“乔纳森·马丁牧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埃洛伊斯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目光飘向远方,飘向窗外,飘向树林之外的那个地方。“你得去问希尔医生,亲爱的,是他做的尸检。”

“尸检?做过尸检?”我心头一沉,端着咖啡看着她。

埃洛伊斯只是微笑着,再没透露半个字。“趁热喝吧,亲爱的。今晚外面冷得很。”

太累了,我放弃了追问,决定改天再想这事。现在的我,连保持头脑清醒都很难。

最后我喝了三杯,尽管我确信之后会睡不着,但我一沾枕头就像断电一样昏睡过去。

那晚,自从来到盐松镇后,我头一次做梦了。

——劳拉·科茨医生

第七章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突然间我飞了起来,在那阳光明媚、熟悉的森林场景中旋转。

笑声从我自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发自肺腑,像个孩子般年轻。

我赤着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声,冰冷刺骨,融化进我的皮肤,但我不在乎。

他的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我的手,我们在不断长高、再长高的大树间移动、起舞、旋转。

太阳越来越远。雪下得越来越大。

黑暗笼罩得越来越快。

我能看见,树上有什么东西,就在树皮里,沿着树根移动。

“想跳舞吗,洋娃娃?”那个声音把我的注意力从我看的地方拉回到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上扬,眼睛在笑,但眼神里有一种不祥、邪恶的东西,与这张熟悉的脸格格不入。

当我认出他时,我的心猛地一惊。

“爸爸?”

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让我想起了科尔顿的笑容。

“你长这么大了。”他评论道。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随着我们的移动,我现在感到有些恶心。

太阳不见了,四周灰暗沉闷,雪像尖刀一样割着我赤裸的双脚。

很快它们就会麻木,很快就会出现危险的冻伤。

我得离开这里,我得去个暖和的地方。

“爸爸,放手,我冷。”我告诉他,但我们还在移动,在树林间跳舞。

他的手臂收紧了,令人窒息,充满束缚感。“这么大,洋娃娃,很快就和你妈一样大了。”

“爸爸,你抓得太紧了。”我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双脚现在每一步都在踉跄。

但他继续走着,像一堵宽阔巨大的墙——一堵暴力的墙。“妈——”

他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切断了我的话,就在我们停止跳舞的那一刻。

我对着他那只浸满朗姆酒味的手大口喘气,双脚冻成了冰柱。

我抬头看到他的眼睛变得像煤炭一样黑。

变得完全漆黑一片,他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安静,他那沉重的目光却落在我们右侧的某处,就在我视线之外。

这立刻让我脊背发凉,恐惧像鼓点一样在我全身敲击,与我如雷的心跳同步。

恐惧和绝望如此强烈,我不想看,但我不得不看。

我的头慢慢转过去,艰难地吞咽着,就在我的眼睛捕捉到那重叠的、阴险的黑影的一瞬间——

我父亲的手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臂,紧紧的,不容反抗,他惊恐的目光盯着我,急切地说:“跑,洋娃娃!”接着狠狠地把我推向相反的方向。

我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恐惧,以前总是反过来的,他才是那个制造恐惧的人。

我无法忽视他,我也不想忽视。

他的声音依然充满权威,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五岁。撞见母亲被打断的鼻子、肿胀的眼睛,而父亲叫我跑开,去外面找朋友玩。说妈妈只是不舒服。

那时我肚子里有个黑暗的深坑,现在也是。

我还有另一种感觉,一种觉得我应该告诉某人的感觉,但我没有。

现在我还能告诉谁?

我已经跑起来了,双脚在雪地里尽可能快地移动,白色的雪泥四处飞溅。

隆冬未到,雪既没结冰,也不蓬松,湿漉漉且恶心。

我感觉自己正在陷进越来越深的雪堆里。

我害怕会被困住,因为我听到了父亲发出的非人尖叫,像剃须刀片划过皮肤的声音。

与此同时,我开始在眼角余光里看到那些重叠的阴影,就在视线之外,在触觉之外,在感觉之外。如此之近。

但我没有放弃。

我不停地跑,直到我冲出森林,闯进那个诡异空荡的盐松镇——就像我刚来的第一天一样。

葬礼正在举行,似乎所有人都在那座教堂里——这里唯一的活人只有我自己。

我转过身,急促地喘息着,看着黑暗吞噬森林,直到我甚至无法分辨树木的轮廓,或是树皮上那些奇怪的图案。

它的声音在我耳边尖叫,来自那片充满毁灭的黑暗:“为-什-么-你-不-让-我-爱-你,劳-拉!?

就在我耳后,热气喷在我的皮肤上,血湿漉漉地溅在我的后颈,它借着科尔顿·多纳休的嘴唇低语:“为什么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劳拉?”


我醒了,大口喘气,呼吸沉重,汗水顺着背脊流下。

我的脚冻得要命,当我在白昼的光线中困惑地坐起来时,发现我睡觉时双脚一直露在毯子外面。我以前从没这样过,我赶紧把它们缩回毯子里,因为它们像冰一样冷,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房间里没那么冷,但脚却冻僵了。

当我从噩梦、梦境和回忆中缓过劲来时,最让我惊讶的是,日光似乎正透过窗户紧闭的窗帘缝隙透进来。

我心跳如鼓,转头看表,看到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现在太阳就在这时候出来,只停留短短几个小时。快到三点就开始下山了。

这变化来得太快,我几乎没怎么记录或注意到。

坦白说,我太专注于病人了,黑暗暂时还没成大问题。我以前经常通宵复习备考,然后在课间补觉,那是上学和实习期间养成的作息。我太习惯了。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正常,而现在,我又在这里打破了规律。

那个梦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焦虑,以及极度的不安感,但我试着不去想它。我今天有病人,而且科尔顿·多纳休的尸体现在大概已经在诊所了——那里也充当着停尸房的角色。那是地下室里希尔医生档案室旁边的一个小型冷藏室。他说那更像个储藏室,为了病人的隐私,为了符合HIPPA(健康保险流通与责任法案)规定,我不能进去。当时我没多想,但考虑到埃洛伊斯对乔纳森·马丁牧师之死的闪烁其词,以及可能进行过尸检的微小线索,现在我开始怀疑了。变得不信任,哪怕我讨厌这样。

“亲爱的,你今天真的要去吗?”埃洛伊斯在早餐桌上问我。

不用我问,她就给我准备了更多咖啡,不再是我平时喝的茶。我接过来,慢慢抿着,告诉自己只喝一点点。

“我的病人需要我。”我回答。“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而且我得和希尔医生谈谈昨晚的事。”

埃洛伊斯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放下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早餐:许多腌鸡蛋和吐司。“请吃吧,亲爱的。你必须积攒体力。”

我意识到我饿极了,起初看起来太多的食物,吃完时甚至觉得不够。

我匆忙离开,虽然害怕那段去诊所的短途路程,但也担心我的病人。今天上午我安排了预约,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冒雪去了诊所,发现我不在而感到惊慌,或者更糟。

十分钟后,当我满身是雪、哆哆嗦嗦地走进诊所取暖时,发现担心是多余的。希尔医生惊讶地迎接我:“我不知道你今天能来,科茨医生。”

“我来了。”我告诉他,脱掉夹克,在垫子上跺掉靴子上的雪。

“我已经给你今天所有的病人都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你没空。如果你想回去休息,完全可以。”希尔医生评论道。

我笑了笑,松了口气,但很坚定。“我没事,希尔医生,谢谢,我只是——”

我停住了,目光飘向希尔医生身后的接待台,那里通常有一面镜子。我想是贝丝的。

它像往常一样在那儿,但今天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啊,是的,这是这里的习俗,有人离世之后我们会盖上镜子。”希尔医生顺着我沉重的目光短暂地看了一眼,说道。

我转回来看他。“习俗?”

这种现象有了确切的答案,多少让人松了口气,这让我想起我自己浴室的镜子还被遮着,我今天起床时也没去动它。

“这样逝者就不会留下来。”他解释道。“如果不遮住,他们可能会看到自己的倒影,被困住,以为自己还活着。”

我的心跳了一下,点点头。“是个古老的习俗。”我回忆起一点,是从丽莎那里听来的,她随口提过,我记不太清了。

希尔医生的眼神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放松,他也点点头。

“当然,三天后就可以取下来了,那时候就是科尔顿的葬礼。他的家人和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他的尸体?”

“在楼下。”

我不知道希尔医生从我对这句话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但他迅速补充道,几乎带着歉意:“那是现在唯一能放他的地方。”

“当然。”我飞快地回答。“只是……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在内疚和悲伤中破碎。我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深处像塞了团棉花,但我把它推到一边,像我一直做的那样,说道:“我该回去工作了,亲自给我的病人打电话安排预约。我确实想问,特别警员格雷厄姆用的那辆雪地摩托……?”

“那是用于紧急情况的,当雪太大时也会用它护送病人过来。”希尔医生证实了我的想法。“如果走路太吃力,或者气温降得更低时,你也随时可以让他载你一程。”

我想到了今天零下二十七摄氏度的天气,那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会考虑的。谢谢。如果我也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不太忙的话?”

不知为何,我感到自己越来越紧张,这很荒谬,很傻。

我们都是医生,都是崇尚科学的人,撇开当地习俗不谈——但话说回来,当最初跟他提起这个话题时,希尔医生就把我打发了。

告诉我那是简单的心脏病发作,基本上就是叫我别瞎操心。他从未提过其他的。不管那“其他的”是什么。

“我听说乔纳森·马丁牧师死后可能做过尸检,这是真的吗?”我直截了当地问,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希尔医生看着我,脸色变得有些灰暗,显得更苍老了。

他不情愿地说:“根据联邦法律,对于任何非正常死亡,我都必须获得尸检报告。我必须把它发给验尸官,由他们决定是否需要进行死因研讯。我遵守了法律,科茨医生,而验尸官决定不需要那样做。”

“所以,没有进行官方尸检?”我追问。

希尔医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笑容紧绷、紧张。“科茨医生,乔纳森走得太早了,这当然不寻常,但到底也没必要深究。无论如何,这不是你来这儿的原因,不是吗?”

我感到脊背发凉,有点不安,在他的注视下感觉像个孩子。

但我不是。

我是个完全独立的成年人,我有权按自己的判断行事。

还没等我多说,希尔医生的态度变了,又变回了那种和蔼可亲的样子,笑容温暖,那种受欢迎的亲切感。“你的病人不是在等你吗,科茨医生?我也还有病人,失陪了。”

被这样搪塞对我来说是新鲜事,但煤气灯效应似地被操控认知却是头一回。

我不会就此罢休。

但是,眼下他在这一点上是对的,我的病人需要我。

其中一位最近变得越来越焦躁,因此瘦了很多。

我今天真的很想见他,幸运的是,这次他接了电话,同意晚些时候来诊所赴约。


录音会谈:乔治·林德贝克 与 科茨医生 #5

科茨医生:跟我说说你的梦。
在电话里,你描述说它们变得很让人痛苦?

林德贝克先生:是的,越来越糟了。
天越黑,我就觉得越冷,它钻进我身体里。一切又重演了。
都过去好几年了,科茨医生,它们还在。
我想,嗯,我想……

科茨医生:继续说,林德贝克先生,像我之前说的,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或他人,你说的任何话我都不会泄露。

林德贝克先生:我不像那个孩子。
我绝不会,科茨医生,我绝不可能伤害孩子。

科茨医生:你的声音表达了对发生的事的愤怒。我不禁要问,这种愤怒有一部分是针对我的吗?如果是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林德贝克先生:不,不,你没在听。
抱歉。
只是……我恨有人伤害比自己弱小的人。

科茨医生:我们不再谈论科尔顿的事了,好吗?

林德贝克先生:好。

科茨医生:能跟我说说你的梦吗?

林德贝克先生:还是一样的东西。
自从那天起就一直是那个东西。
自从那个冬天。

科茨医生:虽然快四十年了,但当我们在这么小的年纪遭受创伤,在大脑完全发育之前,它会留下比我们愿意接受的更持久的影响,更别提处理它了。
在纪念日这种时候,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重温创伤是很自然的。这种提醒可能会很强烈。

林德贝克先生:我知道。
约翰尼也说过同样的话。

科茨医生:马丁牧师?

林德贝克先生:对。
之前我是把梦告诉他的——在他死之前。在你来之前。

科茨医生:如果你还没准备好跟别人谈论你的梦,我理解。但是,如果你说了,我想我真的能帮到你。
你妻子呢?

林德贝克先生:诺玛有她自己的梦,科茨医生。
她受够了。

科茨医生:林德贝克先生——

林德贝克先生:我可以告诉你。
我会的。

科茨医生:你想从哪里开始,想透露多少,完全由你决定。你来控制这次会谈的进程,好吗?

林德贝克先生: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科茨医生,但你这么说感觉有点居高临下。

科茨医生:我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把事情搞砸的,如果我有反作用,希望你告诉我,我会停下来。

林德贝克先生:不,不,我知道。你很好。我只是——
之前的医生也那么说。
我讨厌那样。
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
皇家骑警,医生,甚至我父母。
好像我已经不是个人了,只是个装满了这里发生的所有最糟糕事情的容器。

科茨医生:你觉得自己像个人吗?

林德贝克先生:大多数时候,我觉得我在消逝。
当梦境变糟时,那种感觉更糟。
我梦见她。
梦见她的眼睛。
她正看着我,视线和我平齐,因为当他杀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至少,皇家骑警是这么说的,但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梦不断告诉我的画面里——在最初的打击之后,她还活着。
她的眼神有点空洞,睁得大大的,但还在颤动。即使血在我们周围汇聚成泊。
在梦里,我不哭。
我当时三岁,我应该哭的,对吧?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她。
我被困住了,我永远动不了。我冻结在那里,看着她。
就像看着一个小屏幕,一台电视机,镜头拉近到她的脸上,然后被拖出画面。只留下硬木地板上的血。
直到突然一张脸出现了。
不是她的脸。

科茨医生:你也梦见他了吗?

林德贝克先生:当然。
他看着我,歪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血丝,眼下有黑眼圈,就像在他眼睛下面涂了黑颜料一样。
他那么苍白,嘴角全是血,鼻子上也是,我——

科茨医生:怎么了,林德贝克先生?

林德贝克先生:他笑了。
他伸手抓我,挠我痒痒。
他发出婴儿的声音,哄着我,直到我咯咯笑。
但那是歇斯底里的傻笑,即使是三岁我也知道。
我很害怕,又觉得好笑,我没有像应该的那样尖叫或哭泣。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额头,拖出一道血痕,就像在用血在我身上画画。或者留下某种标记。

科茨医生:然后发生了什么?

林德贝克先生:他什么也没说,但不知为何我知道他在传达什么。

科茨医生:你觉得他想告诉你什么?

林德贝克先生:我不是觉得,科茨医生,我是知道。
他说它会回来找我。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格雷戈里·凯瑞尔在皇家骑警进行了长达十七小时的地毯式搜捕后,在树林里被发现了。他们开了三枪,他当场死亡。
我提到这些细节,不是为了让你更痛苦,而是为了提醒你他已经死了。
这在现实世界里已经结束了,我们的目标是让它在你的脑子里也结束。去治愈留下的伤口。
没事,这儿有纸巾。

林德贝克先生:我没事。
我只是——我只是想她。

科茨医生:除了那晚,关于斯泰西你还记得什么?

林德贝克先生:我妈工作很忙,我爸在西边更远的矿上工作。是她照顾我。陪我玩。
夏天她在后院抱着我转圈,阳光明媚,鸟儿歌唱。
冬天的时候,她不让我出去。
她保护我。
我记得太阳消失的时候她给我讲故事。
我们会拿着提灯躲在衣柜里,当尖叫声开始时,她会捂住我的耳朵。

科茨医生:尖叫声?从她死的那晚传来的?

林德贝克先生:不。
那是十二月底的时候。
印第安人来的时候,喊着战吼。
那时候他们还这么做。

科茨医生:抱歉,我有点困惑,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林德贝克先生:……

林德贝克先生:我那么小,他们吓到我了。
但斯泰西保护我,转移我的注意力。
她是我能拥有的最好的表姐。
当她死的时候,我姨妈和姨父心里的某些东西也死了。
我想我心里的某些东西也死了。
或者也许,是他拿走了。

科茨医生:你没死,林德贝克先生,你活下来了。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你有很好的生活,有爱你的妻子,你也爱她,有一家很棒的餐馆,还有很多好朋友。你们周日还聚在一起打扑克吗?

林德贝克先生:嗯。

科茨医生:社区很重要,尤其是像现在变黑的时候。你在吃我建议的补充剂吗?

林德贝克先生:嗯。

科茨医生:如果你的睡眠变差了,我可以给你开点药,但我希望能像我们在疗程开始时讨论的那样,多尝试谈话疗法。你可以接受吗?

林德贝克先生:你觉得有用就行。

科茨医生:现在,就在这一刻,告诉我最困扰你的是什么?

林德贝克先生:……

林德贝克先生:那个标记。
我开始记住了,我想我现在能把它画出来。
而且我想……也许……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它。


“科茨医生?”格雷厄姆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猛地从乔治·林德贝克的档案笔记中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我才意识到诊所里有多安静,格雷厄姆正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带着点困惑的笑意。“抱歉,科茨医生,没想吓你。”

我摇摇头甩掉惊吓,从伏案的姿势坐直,打量着特别警员格雷厄姆和他那一身冬季制服。他和昨晚处理科尔顿那事时看起来一样,全副武装抵御严寒,但依然显得干练。他要么是有备用的制服,要么就是很懂得怎么洗掉血迹。他的皮肤没那么苍白了,也没那么红。看起来肤色相对正常,当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时,笑容只有一点点勉强。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问,合上档案,把它塞到笔记本和其他文件下面。病人保密原则已经深刻在我的骨子里,但当然,在这个小镇,谁来看过我大家大概都知道,更别提还是格雷厄姆开车送来的一部分人。尽管收音机里说有望在几天内稍微清理出道路,至少在下一场风暴来袭前暂时通车。在太阳的光线变成地平线上的幽灵之前,在那些雀斑般的光点跳舞直到最后一丝光芒溜走之前。这其中有一种安静的不祥,再加上发生的一切,我的恐惧在不断增加。

我主要将其归咎于昨晚的噩梦,那些梦。极其令人不安,还有我病人的症状。他们看到的、感觉到的、经历的。过量的幻觉和妄想。我只能假设有遗传因素,或者是环境因素,或者两者兼有。

缺乏阳光的影响其实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研究。至少在科学上是这样,文化上则是另一回事。

在这个时代,越来越多的人搬到城市,资助这类研究似乎毫无意义,毕竟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或者说,在来这里之前,我是赞同这种观点的。

“埃洛伊斯给我打了电话,觉得你可能需要车送。她其实有点担心。”格雷厄姆解释道,有点局促,眼睛看着我。

“几点了?”但我一边问一边看表,眼睛瞪大了。“我没意识到这么晚了。”

八点多了,有时候我会忙到这么晚,但不经常,通常不会。随着黑暗降临,太阳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消失,很难真正确定时间。

有时候,甚至包括空间。

“工作很多,嗯?”格雷厄姆试探着说,走进房间,离我更近了。他的眼睛没看我的桌子,而是停留在我身上。

温暖、友好,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满溢着,紧绷着。

我能感觉到,能从他僵硬的姿态中看出来。

“是的,很多。”我诚实地说。“你呢?那……科尔顿呢?”

这似乎正是困扰他的事,他的身体放松了一点,叹了口气解释道:“苏珊·多纳休被城里的大学开除了。才大一。所有这一切,她……呃,她没告诉任何人,就兀自回了盐松镇。她父亲把她藏在阁楼里。多纳休太太不知道。”

我感到心跳加速,感到胸口那种拉扯感,感到那种内疚渗入,尽管我已经知道了事实。

“我应该逼问他的。”我说。

格雷厄姆摇摇头。“没人能知道。是有迹象,多纳休太太说有声音,但她以为是丈夫总抱怨的老鼠。”

我点点头,感觉无精打采,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被掏空。

“多纳休太太受到的打击最大。”格雷厄姆解释道。“葬礼定在周六。”

“我听说了。你还好吗?”我转移了话题,关切地看着格雷厄姆。我不想思考自己的感受,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但我不能不谈论它。

格雷厄姆看着我,淡淡地笑了,我突然意识到他眼里有泪。“他第一次试图杀她的时候我就在场。我们只是邻居,但我那时是个大孩子——十几岁,我——我试着在他拿到刀之前阻止他,阻止他完成生出的事端。听起来很奇怪,但当我了解到他的精神疾病时,这反而促使我加入了执法部门。我意识到我想帮助人,防止更多这样的悲剧发生。”

我点点头。“这是很好的感召。”我在心里感到与这个男人的一种亲近感,在这方面我们很相似。“我也是这样。”

格雷厄姆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我想我有点自私,因为我确实想帮助人。帮助像我母亲那样的人,那些无法改变境遇、无法控制自己大脑反应的人。但也我想做一切她做不到的事,成为一切她成不了的人。当她去世后,这就成了我唯一的目标。你一直都知道你想留在盐松镇吗?”

从艾米那里我得知,格雷厄姆像她一样,是这里土生土长的。

哪怕格雷厄姆对此感到惊讶,他也没表现出来。“不,不,科茨医生。我想逃得越远越好,但是,高中最后一年,我遇到了艾米。”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么相爱,那么飘然,那么幸福。回忆是苦乐参半的,但随即他的脸变了,转入更深的忧郁,继续说道:“我们结婚很早,我去受训的时候她表现得很棒。艾米不想离开,她一直很爱这里的夏天,而且盐松镇一直有个空缺职位,我想也没别的人想来这儿,所以我就申请了。我得到了职位,她真的很想要孩子,你知道吗?我们要了好久,然后她怀孕了。”

他的脸垮了下来,我的心也沉了一点。“你们会挺过去的。”我真诚地告诉他。

他看着我,紧绷地笑了笑。“希望如此,科茨医生,真心希望,她是——她是我的一切。她和麦琪。”

“她们长得很快的。”

“你有孩子吗?”

“噢,不。不。我不适合要孩子。”我告诉他,挥挥手,脸颊微红。“总之,我专注于事业。”

“你是从南方来的,对吧?”

“嗯,实际上更靠东边,是安大略省的一个城市。我知道,我知道。我母亲其实是南方人,这也是我选择在那边的医院实习的原因。其实挺棒的,我们和很多北部社区有合作,主要是他们来找我们。我去过几次北部,不过盐松镇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我解释道,感觉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但格雷厄姆只是笑着,似乎很感兴趣。

“你和我预想的不一样,科茨医生。”他好奇地说。

“你预想的是什么样?”我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大多数人除非是本地人,否则不会来这儿,而一旦来了,就很难离开了。”

“这就是苏珊回来的原因吗?”我试探道。

格雷厄姆睿智地点点头。“这是她所知的唯一的家,不管她哥哥在不在,她认为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当我想到与希尔医生的对话时,我又感到了紧张。关于牧师的死,无可奈何地,我的思绪被引向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也是本地人。“乔纳森·马丁牧师也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吗?”

格雷厄姆稍微惊了一下,现在他就站在我对面,借着台灯和走廊的光,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这光线与他紧锁的眉头形成鲜明对比。“他是。”他的眼睛转向我,带着一丝怀疑,看穿了我看似无辜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我可以信任他,我想信任他,但他会再次敷衍我吗?是因为我是个“外人”,希尔医生才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还是有别的隐情?

“我听说他死后做了尸检。”我说。

我仔细观察格雷厄姆的脸,只看到了困惑,然后是诚实,他告诉我:“确实做了。戴维森警官在场。这是规程。”

“你不在场?”

格雷厄姆现在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了,他告诉我:“我和艾米在一起,她……那晚状况不好。”

我点点头,对这个解释稍微放松了一些。“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通常只有当外部迹象显示有问题时才会做尸检。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是一个没有既往病史的年轻人心脏病发作,且情况存疑,可能会做全面尸检。但是希尔医生告诉我,没做。事实上,他打了个马虎眼。”

格雷厄姆看起来很吃惊。“这听起来不像希尔医生,但我同意,这……很奇怪。实际上,当我问布拉德这事时,他只说他在牧师手上看到了一些擦伤,他肯定是摔倒了……但他是个活泛的人。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类型。我觉得很奇怪,但我——我当时的状态也没法深究。”

我们的目光锁在一起,我感觉到了。

那是我们之间传递的一种确定感:有些事情不对劲,以及找出真相的决心。

“科茨医生——”

“格雷厄姆——”

我们停下来,稍微笑了笑,带着紧张的能量,他示意我先说。

“所有记录应该都在楼下,对吧?”我试探着说。

格雷厄姆点点头,眼中充满犹豫的渴望。“对,在楼下。”

没错,就在科尔顿·多纳休的尸体旁边。我们都在想这个,但都没说出来。

那种不敬,那种轻微的内疚刺痛着我,拉扯着我,差点让我放弃这个念头。但我首先是个医生,首要原则是“不伤害”。希尔医生也是。这原则也该适用于死后,不是吗?

“作为一个执法人员搞点非法入侵,能出什么错呢?”

我的嘴角勾起,站起来加入他,走出办公室。“这会儿没别人?”

“希尔医生给你留了张条子说他走了,不想打扰你。”当我们穿过大厅走向那条单向楼梯时,格雷厄姆告诉我。

我点点头。“我有诊所的钥匙。”

“你有储藏室的钥匙吗?”

我耸耸肩。“也许我不需要?”

格雷厄姆嘴角上扬,让我也笑了起来。我们到达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迟疑地转向那间冰冷的停尸房。那里有窗户,但是那种看不清里面的玻璃。所有东西都在波纹中变形,厚重的木框和门之间透着淡淡的绿意。在里面,我只能隐约辨认出那张冰冷的桌子,以及覆盖着尸体轮廓的白布。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说点什么。也许是道歉,也许是一句多年未祷告过的祈祷词,但我们正快步走过,走向楼下唯一的另一个房间——那一定是存放档案的储藏室。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教我们各种技能是件好事。”格雷厄姆说着,向我伸出手。“发卡。”

“发卡?”我挑起眉毛,感到语气里透着一丝好笑。

格雷厄姆耸耸肩,微微一笑。

我伸手进头发里,抽出一根发卡,顺便让松散的卷发落下来,修饰着我的脸庞。

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刻,似乎在追随着那个动作,沿着我的五官游走,我的耳朵发烫,接着他的手短暂地包住我的手,一丝温暖的触感,随后发卡到了他手里。他没浪费时间,蹲在门前,掰弯发卡,开始撬锁。

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多久,门锁就咔哒一声开了。我们惊讶地对视一眼,然后推门而入。

小房间里堆满了一箱又一箱的文件,但似乎没有任何分类标签,全是乱放的。

我叹了口气,格雷厄姆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也许我该再问问布拉德,然后再……”

“也许吧。”我承认。“但我们已经在这儿了。”

格雷厄姆点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我就从这儿开始。”

“应该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对吧?只是……别看里面的内容。那部分比较违法。”我告诉他。

也许我该问问贝丝,也许她会更坦诚。

也许格雷厄姆是对的,应该多问几个人,做点别的,而不是,嗯,做这个。

但乔纳森·马丁牧师死了。

科尔顿·多纳休死了。

而且,我很担心。

如果马丁牧师的死另有隐情,那我难道没有权知道吗?难道我们所有人不都有权知道吗?为什么要撒谎?希尔医生在保护什么?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得到了一些答案,格雷厄姆说:“我找到了!”

我转向他,心跳如雷,他把档案递给我。

果然,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乔纳森·马丁牧师”。

奇怪,他们居然加上了他的头衔,但我没多想,格雷厄姆松开手,档案滑入我的手中。

我打开了它。

我真希望我没有。

我首先看到的是关于他尸体状况的拍立得照片。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的脸,和他的手。他的手鲜血淋漓,指甲断裂破碎,有些已经脱落。在残留的指甲下面是血肉,是视网膜、神经组织、角膜以及其他一切的碎片,被撕碎了。被他自己的双手撕碎。

还有他的脸。

原本眼睛所在的地方现在是黑漆漆的空洞。

抓痕遍布眼眶周围,在里面,变成了更深的裂口,变成了撕裂的皮肤——因为乔纳森·马丁牧师抓出了自己的眼睛,把它们从眼眶里扯了出来。

这过程至少持续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他死于最终的失血过多。

他是在教堂里被发现的,没有目击者。

我理智的那部分大脑在尖叫着诸如“刻板动作/习惯障碍”或“短暂反应性精神病”之类的术语。

但我的另一部分,一个奇怪的、几乎是着迷的部分,正被一个极其好奇的问题填满。

即使身边的格雷厄姆在干呕,捂着嘴连照片都看不下去,我却发现自己对着眼前的图像出神,带着深深的兴趣和令人敬畏的惊奇说出了那个问题:

“乔纳森·马丁牧师,你看到了什么?”

——劳拉·科茨医生

第八章

乔治·林德贝克来找我时四十一岁。早在大约三十年前,年仅十一岁的他便被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最初的创伤(或称应激源)与林德贝克先生的应激反应之间,存在一段潜伏期。这在儿童创伤病例中并不罕见,更何况创伤发生时,他实在太小了。那时他只有三岁,所有的感官机能刚刚发育完全。他听到了,看到了,也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后来他遗忘了大半,但亲眼目睹生命在眼前消逝,绝非仅靠意志就能抹去的记忆。它会留下疤痕,留下创口。留下名为“障碍”的顽疾。

这些年来,他一直控制得很好。但最近,情况似乎正在恶化。尤其是那些噩梦。他甚至开始对格雷戈里·凯瑞尔当时的举动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那个男人曾将沾满他表亲鲜血的手指,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他开始死死纠结于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可能暗示着什么。
如果那真的有意义的话。


录音记录:乔治·林德贝克与科茨医生,第5次咨询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现在对编号[已删节]的患者,乔治·林德贝克,进行第[已删节]次咨询。
你妻子诺玛最近还好吗?

林德贝克先生:我没法跟她说,她不会懂的。

科茨医生:你能跟我说说吗?我想试着理解,这样我才能帮你。

林德贝克先生:我没疯,我又看到了。
我开始想起来了。

科茨医生:具体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的事吗?

林德贝克先生:不,是别的事。

科茨医生:你能描述一下吗?

林德贝克先生:我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当时在树林边玩,大人们总是冲我们大吼,不许我们进去,怕我们走丢。但有一天,我往林子深处走了,因为我想赢,就赢那么一次。其他孩子总是能很快抓到我,我那时候个子就有点大。
他们那么快抓到我,还嘲笑我。

科茨医生:你们当时在玩捉人游戏?还是类似的游戏?

林德贝克先生:对,然后我就进去了。进了树林。为了躲开他们,为了赢。
我记起来了,因为我梦到了,然后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我走得太深了,我当时——我几乎迷路了。
我看到了它们。
在树上。
那些符号。
跟他画在我额头上的一模一样。我现在还能感觉到。

科茨医生:你一直在揉额头,我看到你那块皮肤已经发红了。

林德贝克先生:在我的梦里。

科茨医生:在你睡觉的时候?

林德贝克先生:我不知道。
就是在我的梦里。

科茨医生:所以,你还记得它长什么样?记得怎么画?你能给我画出来吗?

林德贝克先生:……
林德贝克先生: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好吧,那我们来谈谈你在树林里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那些符号之后发生了什么?它们是画在一棵树上,还是很多棵树上?

林德贝克先生:我不知道。
我吓坏了,转身就往外跑。
然后我晕倒了。
他们说是中暑。
可当时气温只有零上五度。

科茨医生:你一直梦到这件事?这段记忆?

林德贝克先生:不停地梦到。
我一直忍不住去想,它们是不是还在那儿。如果我能再找到它们,那……

科茨医生:林德贝克先生,我必须警告你,以目前的气温和环境条件,想要进入树林而不危及生命,是绝对不可能的。
至少,我们等到夏天再做打算好吗?
你能试着答应我吗?

林德贝克先生:我只是想知道它们还在那儿,想证明它们是真的。我他妈没疯。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科茨医生:格雷戈里·凯瑞尔?

林德贝克先生:对。
他把他们像死狗一样挂起来。
挂在树枝上,把他们背上的皮活生生剖开,我——我一直梦到那个画面。
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斯泰西挨刀之后,她的眼睛还在转动。
当他对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她绝对还活着。
还有其他人……
我恨他。
我他妈恨透了这个地方。

科茨医生:我们试着深呼吸,好吗?
很好。
我需要提醒你,格雷戈里·凯瑞尔已经死了,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许多无解的疑问。你会去想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完全正常,但那改变不了任何事,林德贝克先生。在我的专业角度看来,这种执念对你的伤害甚至大过帮助。

林德贝克先生:你不在我的脑子里,科茨医生。
不像他。
他不让我睡觉。
他只让我做梦。
他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留下那个印记?
他为什么非要杀她?
他为什么非要杀他们所有人?


录音带接下来的部分已损坏。因此,我只能将那次咨询的记忆、林德贝克先生的只言片语,以及在盐松镇暗流涌动的流言拼凑起来。随着黑暗降临,将这座小巧的社区彻底吞噬,所有这些故事、传说与神话,似乎都开始在阴影中活了过来。

就像那些经典的营火怪谈,似乎只有明天际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掐灭,它们才会被人宣之于口。直到那时,周围社区的窃窃私语才会开始滋长。它们像苍蝇或蜜蜂的嗡嗡声,极易被忽视,却又让人根本无法忘记它们的存在。我试过不去听,但时间一长,我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回想起来真是诡异,那些故事仿佛已经成了我记忆、甚至是我梦境的一部分。我无法告诉你我究竟是在哪里、什么时候、甚至听谁说的这些事。因为其中的许多细节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报告中。但我一定听过。因为我知道它们。

我感觉得到它们。

现在,它们也盘踞在我的梦里了。


在1952年至1953年的那个冬天,发生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绑架案。现场通常会遗留大量血迹,无一不昭示着受害者已惨遭毒手。死者均为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女,全都是盐松镇的本地居民,他们的家族在这里扎根了几代人甚至更久。随着寒冬肆虐,风雪将这座小镇与世隔绝,案件的性质变得尤为残暴与可怖。电话线路中断,通讯彻底断绝,绝大多数受害者在绝望中连求救的机会都被剥夺,没有任何人生还。

与外界彻底失联后,驻守盐松镇的皇家骑警尽了最大努力。当道路被艰难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让雪地摩托通行的豁口后,更多的骑警被调派进来。他们展开调查、搜寻,想尽一切办法要将这个被媒体称为“[某省]北部社区狂魔”的凶手捉拿归案。当时的媒体标题还包括:“近期连环绑架案致皇家骑警束手无策”。最后一条则是:“消息人士称狂魔已落网,系患有妄想症的精神疾病患者”。

由于50年代技术落后,加之严冬时节根本无法送检样本,绝大多数绑架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更别提目击者了。乔治·林德贝克是唯一的例外。他是唯一一个目击了后来被确认为格雷戈里·凯瑞尔的凶手作案过程的人。他带着这些看不见的伤疤活了一辈子。格雷戈里·凯瑞尔虽然没有在肉体上伤害他,但在情感与精神上,那个男人从他身上夺走了一些东西,将他彻底击碎。我试图拼凑这些碎片的尝试并不容易。即使经过了多年的心理治疗,他依然在受苦。

一天深夜,在其他皇家骑警设法进入小镇后,他们开始进行夜间巡逻,并碰上了一个极具运气的突破口。他们发现格雷戈里·凯瑞尔正从一处房产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名年轻女子。他的防寒服上沾满了鲜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很新鲜。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名警官后来在接受当地报纸采访时形容那“几乎违背了常理”——他竟然能在齐腰深的积雪中抱着她徒步前行。周围没有汽车,没有雪地摩托,也没有雪橇,他完全凭借肉体的力量扛着她走。

当警官命令他停下时,他把女人扔在雪地里,几分钟内便一头扎进了黑压压的、如同一堵高墙般的密林深处。考虑到当时的积雪深度和他厚重的穿着,这身手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显然,他做到了。警官们穷追不舍,在无边无际的树林里一路狂奔,直到他们找到了终点。

他们找到了他,以及他所有的受害者。

被倒吊在树上,背部的皮肤被活生生剥开,却未完全切断,就那样悬垂着,任由他们流血致死。林德贝克先生曾告诉我,那些淌进雪地里的血迹,蜿蜒交织出了某种图案。他说,看起来就像天使。


林德贝克先生离开后,我在两个病人的预约之间有了大约半小时的罕见空隙。按理说,这应该是午休时间,但多数时候,我发现自己都在复盘上一场咨询的病例记录,或是为下一场咨询做准备。从一个病患切换到另一个病患绝非易事。这需要极度专注,且必须迅速调整视角与思维模式。而在工作时,我常常会沉浸其中,忘了吃饭或喝水。这是无数个日夜的苦读、住院医师实习期,以及长期失眠给我留下的后遗症。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便根深蒂固。

但这一次,感觉有些不同。

我发现自己从文件、笔记和手里的录音机中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体内有某种东西在震颤,像被拨动的琴弦。我好奇地望向窗外,只看到了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现在是正午,而一天中只剩下这极其宝贵的一小时日照了。我办公室的窗帘一直拉开着,百叶窗也卷了上去,因为我知道自己会忘记,也知道趁现在还有机会,尽可能多地沐浴阳光有多重要。趁我们所有人都还能看到太阳的时候。

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地平线上方、沿着屋顶流淌进来的光线时,我看到了它。在这灰蒙蒙的天空下,这是罕见的、没有被云层遮挡的阳光,它投射出刺眼的阴影。那光芒惨白、灼热,却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注视它的人。

我放下文件和录音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双腿不由自主地快步动了起来。我的身体进入了某种自动驾驶模式,我只能将其解释为人类的生存本能,或是进化论的驱使。如果我不是一个相信科学的人,我甚至会说这是第六感。但我是个科学家。

我咽下这个念头,眼睛努力适应着在一望无际的白雪映衬下极其刺目的光线。接着,我看到了许多身影——他们站在外面,沿着那些被冰冷深渊掩盖的房屋、建筑和街道排成一列。

是人。

盐松镇的居民们。他们穿着最好的防寒服,沿着街道排成一列,所有人的脸都微微仰起,朝向天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正在沐浴这光芒。

起初,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只是僵立在那儿,脸微微上扬——直到我想起我来这里之前做过的研究。在瑞典等气候相似的地方,当太阳即将消失,或是太阳重新回归时,人们都会走到室外去沐浴阳光。尤其是当太阳回归的时候。

这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美好。这是一种充满感激的无声敬畏,一种渴望,以及更多无法言喻的情感。

我笑了笑,尽管下一位病人即将到来,我还是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当我走出办公室时,诊所里静悄悄的。等我走到外面,我立刻明白了原因。希尔医生和贝丝都在外面站着,脸仰向天空,沐浴着最后的阳光。他们闭着眼睛,神情安详,每一寸面部肌肉都写满了近乎解脱的放松。

我短暂地闭上眼睛,随即因空气的刺骨寒冷而打了个寒颤。

我重新睁开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刚才一直试图和他们保持一致的站向,但是——阳光并没有照在我的脸上,而是照在我的背上。

很难确切地说阳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在地平线下方半包围了这座小镇,似乎从四面八方散发出来,但那份温度是不会骗人的。我困惑地环顾四周,随着眼睛越来越适应这刺目的光线,我赫然发现,阳光的来源,与他们脸部朝向的方向,完全相反。

希尔医生、贝丝,以及盐松镇的所有居民,他们都在凝视天空的另一端——那里没有太阳。在那里,冬日无尽的黑暗正虎视眈眈,承诺着即将淹没一切、无限膨胀,并在不久后将这座小镇连皮带骨地吞下。

当我凑近观察他们的表情时,我的心猛地坠入了冰窖。

那上面确实有一种温柔的解脱感,但也同样交织着一种充满敬畏的期盼,以及一丝细微的、由于恐惧而产生的痉挛。

希尔医生睁开眼看着我。他笑了,嘴唇抿得又紧又薄,对我说:“快了。”


录音记录:艾米·苏利文与科茨医生,第7次咨询

科茨医生:我是科茨医生,现在对编号[已删节]的患者,艾米·苏利文,进行第[已删节]次咨询。
你好,艾米。你感觉怎么样?

苏利文太太:累。

科茨医生:你睡得好吗?

苏利文太太:我一直在做梦。

科茨医生:能跟我说说吗?

苏利文太太:不能。

科茨医生:为什么?

苏利文太太:我不记得了。
我……
我不想记住它们。

科茨医生:就算这能帮到你?

苏利文太太:……

科茨医生:你在笑,我还没见过你笑。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苏利文太太:没有,科茨医生。
是的,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到底是哪一个?

苏利文太太:……

科茨医生:……
科茨医生:麦琪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苏利文太太:我不看她。我不想看见她。

科茨医生:为什么?

苏利文太太:她总是很饿。
我不能喂她。
我绝不喂她。

科茨医生:你为什么不能喂她?

苏利文太太:我做不到。

科茨医生:好吧,没关系。我们换个话题好吗?自从上次我们见面后,你下床走动过吗?你有力气下床吗?

苏利文太太:有过一两次。但后来我不得不回到床上。

科茨医生:为什么?

苏利文太太:它现在开始从角落里探头探脑了。

科茨医生:你是指你一直看到的那张脸?

苏利文太太:是的。
它现在就在你身后,劳拉。

科茨医生:我身后?

苏利文太太:它正从你的椅子后面探出头来,就在你头顶上方。

科茨医生:你认为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利文太太:我……我不知道。
我该回床上了。

科茨医生:多陪我待一会儿,苏利文太太。
我需要提醒你,你正在经历的是一种伴有幻觉的精神病性症状。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它伤害不了你。
我在这里是为了帮你,这样你就不会再看到它了。

苏利文太太:……劳——劳拉。

科茨医生:怎么了?

苏利文太太:它——它——

科茨医生:没事的,深呼吸。

苏利文太太:它饿了。
她太饿了。
我不能喂她。
我绝不。
我不是它的妈妈。


艾米·苏利文提前结束了咨询。格雷厄姆带着一脸担忧的神情把她接回了家。这次麦琪没有跟他一起来,在这个困难时期,艾米的母亲一直待在他们家帮忙照顾孩子。我们没有交谈,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但我们的眼神交汇中,传递出了一种更深层的默契——那关乎几天前我们潜入地下室档案室时,留下的那些依然挥之不去的疑问。科尔顿的葬礼已经举行过了。即使在那时,我们也没有交谈。

我觉得这里没有其他人可以说话了,但我不想逼迫格雷厄姆,他现在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苏利文太太情况怎么样?”等他们走后,希尔医生问我。

我转向他,点了点头。“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好。以前,她的妄想还仅限于她自己家里,但现在情况变了。”

希尔医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紧闭的门,神情复杂。

我死死盯着他,控制不住自己。我眼前浮现的全是马丁牧师的眼睛——空洞,被绝望、痛苦、恐惧与骇然撕扯得面目全非。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甘,勉强开口问道:“马丁牧师到底是怎么死的,希尔医生?”

这位年长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身体僵硬,然后转过身来。他的笑容很和蔼,但那只是一层面具。我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颚线,以及他微笑时眼角的紧缩。他甚至还没开口就已经在撒谎了。“死于心脏病,科茨医生。我相信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我听到了不一样的说法。”尽管他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权威气息,我依然没有退让。

希尔医生审视着我的脸,我尽力不暴露任何情绪。

“盐松镇从来不缺流言蜚语。”希尔医生避重就轻地说道,“尤其是在冬季,大家无事可做。恐怕,就像科尔顿·多纳休一样,他的时间只是刚好用尽了而已,科茨医生。”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个威胁,像是个遗漏,同时又像极了真相。

我还想继续追问,但他迅速打断了我:“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关诊所了。明天又将是漫长的一天。”

我想争辩,我想固执己见,但我太累了。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根本不算什么,但随着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在二十四小时的周期里绝大部分时间都隐匿无踪,我感到我的体力正在流失。我现在就感觉到了。我的血管里灌满了铅,沉重的石头正在凝固,把我死死拖向地面。我想就那样躺下,但我脑子里却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我会从地面渗透进去,彻底消失在脚底下那个不可名状的空间里。

我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就此罢休。“我们明天可以继续这个话题。”

希尔医生没有反驳,只是笑得更紧绷了。“明天见,科茨医生。等你好好休息一晚,或许能对这个问题有更好的见解。”


当我想起特别警员格雷厄姆·苏利文时,我会想到在他家厨房旁边那个房间里的他。他把婴儿麦琪抱在怀里,眼里噙满泪水,眉宇间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绝望。那是一种愤怒、无法理解、痛入骨髓的纯粹悲疡。他浑身被鲜血浸透,血迹蹭到了孩子身上,但无论希尔医生怎么苦苦哀求,他就是不肯松手。

与这幅画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种设想:他穿上防寒服、长靴,戴上毛线帽和手套,给麦琪也穿上小一号的冬装。他把她抱在怀里,穿过风雪,穿过盐松镇的街道,混入那支由其他居民组成的漫长队伍,径直走向树林。他把一尘不染的、完好无损的她紧紧抱在怀里,走入密林深处。那些高大的松树、橡树和白桦树,连叶芽都还未萌发。积雪死死附着在树干上,暴风雪的狂呼依然在耳边撕扯。我想象着他紧紧抱着她,双眼空洞无物。

我想象着他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破碎。在我的脑海中,这两幕画面重叠在一起,仿佛正在同时上演。


我记得接到电话的那个早晨。我当时在书房里,正在读一本小说——这是我对抗逐渐蔓延的季节性情绪失调症的一点小尝试。我每天抽出几分钟时间来关照自己。我挺享受的,我当时还在笑。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埃洛伊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那是一声尖叫:“劳拉!哦,天哪,哦,不。”

我迅速把书扔在扶手椅上,一边飞奔下楼,一边听着她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我的心跳已经太快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当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浑身发抖、像递给我一把上了膛的枪一样把电话递给我时,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犹豫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但我立刻强作镇定,接过了电话。

“喂?”对着听筒,我开口问道。

埃洛伊斯已经哭了起来。

我以前从未见她哭过。

“科茨医生,我是戴维森警官。我需要你立刻来苏利文家一趟。你能自己过来吗?”

“能。发生什么事了?”已经有一周没下新雪了,我应该能应付。达科塔几周前借给我的雪地靴还在门边,我还没动过它。我来这里之后,一直是格雷厄姆或者内森——镇上类似执法助理的人——开车接送我。

“昨晚不知何时,艾米·苏利文自杀了。”

所有的紧迫感瞬间从我体内抽离。甚至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一种巨大的沉重感与不祥的预兆填满了我的胸腔。震惊的余波在脑海中回荡,让这通电话勉强还能承受。

“麦琪呢?她的女儿?”

“安然无恙。希尔医生现在正在试着给她做检查。”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我死死咬住嘴唇,咽下了那些恶毒的质问——为什么不先通知我?为什么我似乎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现在不是顾及自尊的时候。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精神科医生,哪怕我之前是——曾经是艾米的主治医生。

哪怕这是我的错。

“试着?”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格雷厄姆……情绪非常失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起了格雷厄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他渴望查明真相的热情。他甚至愿意和我一起潜入档案室。当他直面马丁牧师尸体的真正恐怖、直面那种死状时,他受了多大的震动。

我想起他温暖的笑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它。

但最强烈的,是那股扭曲的负罪感,以及属于我自己的悲痛与自责。

我昨天就知道她的状态很不对劲。我知道情况在恶化。

我眼前浮现出她凹陷的眼眶、迷茫的神情,以及她急于回家的那种焦虑。

是我造成的。

“我马上到。”


我路过了那道楼梯——那是艾米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咨询时提到过的楼梯。我抬头望向上面,看着那道长长的、蜿蜒的木制阶梯,脑海中浮现出她描述的那个坐在顶端的面孔。我的目光顺着楼梯滑下,看向正前方骚动的源头。我穿过厨房,走向房子后部,路过一个类似起居室的房间时短暂地往里看了一眼。格雷厄姆正抱着麦琪,眼中充满了悲痛、震惊,以及一种近乎麻木、尚未爆发的狂怒。希尔医生伸出双手,试图让他把那个谢天谢地似乎毫发无伤的婴儿交出来。

“没事的,孩子。我只需要确认她没事,几分钟就好。”希尔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但格雷厄姆就是不松手。

他瑟缩了一下,向后退去,远离了医生。他没有说话,他的行动已经足够大声、足够清晰了。但他身上沾满了血,被鲜血浸透了,弄得孩子身上也到处都是。

令人惊讶的是,麦琪并没有哭。相反,她的眼神同样呆滞,看起来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成熟。

‘她总是很饿。’ 当我走过房间时,艾米·苏利文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我径直走到房子的尽头,在楼梯的后方,走廊的尽头。

浴室的门开着,戴维森警官正站在浴缸旁边。

我已经看到了血,能闻到那股极其刺鼻的金属铁锈味。我感到一阵恶心,但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场面。我再次强作镇定,跨过浴室的门槛。我的目光短暂地与戴维森警官交汇,然后转向了浴缸——艾米正躺在里面。她的眼睛睁着,布满血丝,眼神里写满了极度的恐惧。

她双臂平展,各自搭在老式浴缸的边缘。她的两条手臂被切开了——从手肘内侧一路剖到手腕,这手法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鲜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染红了四周,那一道道血迹如同某种垂坠的罩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睡裙,但现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然而,真正让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在颅骨里炸裂的,是她的脸。由于极度的惊恐,我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血管里疯狂冲撞、无处逃遁,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死死盯着她沾满鲜血的嘴唇——它们正咧出一个巨大、荒诞且怪异的微笑。鲜血甚至涌进了她的鼻腔,而她的皮肤白得刺眼。此刻她的模样,与她之前反复向我描述的那张幻觉中的脸,如出一辙。

“很快就结束了。”当我僵在那里无法动弹时,戴维森警官对我说,“希尔医生说,只有几分钟。”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看着那些血液的纹理——看它们如何晕染,如何顺着她的手臂流下,划过她的背部,那诡异的图案交织在一起,就像是勾勒出了一对翅膀。

“就像个天使。”我没有多想,轻声呢喃道。

“你说什么?”戴维森警官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怀疑,还有一丝厌恶。

我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去,感到脸上一阵发烫。“她以前说过的一些话。”我试图解释,撒了一个我从未撒过的谎。这完全是不尊重的,违背了所有的职业道德,哪怕她已经死了,医患保密协议依然有效。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到底在干什么?

恐慌攫住了我,我能感觉到心脏跳得异常快,带着一种可怕的疼痛感。好痛。

“科茨医生?你没事吧?”

“我只需要安静一会儿。”我说道,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转过身,半跑着逃离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现场。顺着走廊原路返回,穿过厨房,经过那个房间——格雷厄姆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刺耳的抽泣,那声音里饱含着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这声音像利刃一样刺穿了我,我感到膝盖发软,感觉自己也快要崩溃了。

我逃离了那里。我站在前厅,死死盯着大门,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楼梯扶手。

我试图呼吸。

我正在努力。

但我做不到。

我——

我停住了。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我僵在原地,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恐惧彻底冻结。我感到汗毛倒竖,细密的鸡皮疙瘩爬满全身——那种感觉绝对不会错:有两道目光,正像锥子一样死死钉进我的后脑勺。这种极其清晰的被注视感,顺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微微张开嘴,一声尖叫还未发出便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我像一只被致命火焰吸引的飞蛾,除了顺从这股拉力,转过身去直视它,什么也做不了。

我的目光一寸寸地向上攀爬,恐惧在我的血管里疯狂涌动,直到我的视线停留在楼梯的最顶端——

在那里,一张熟悉的脸正在回望着我。

它也在微笑。

——劳拉·科茨 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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