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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地堡二十载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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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着手处理这份代号为“AB-20”的文档时,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菌感

这并非一篇传统的末日求生记录。这里没有废土上的厮杀,没有变异生物的咆哮,有的只是地底深处那日复一日、被精心编排过的单调与温顺。记录者杰瑞(Jerry)的文字干净得可怕,就像是一个在无尘实验室里长大的巨婴,他对旧世界的认知全部来自于磨损的录像带和长辈们经过层层过滤的睡前故事。

然而,正是这种近乎惨白的纯真,构成了本作最核心的恐怖来源——认知失调

当你阅读这些文字时,请留意那些微小的裂痕:既然是为了生存,为何地堡的社会结构如此森严?为何“外面”绝对不可触碰?最重要的是,当那扇以此隔绝死亡的三英尺厚钢门后,传来了不该属于亡者的笑声时,你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比核冬天更令人胆寒的假设:

也许,被埋葬的并非那个世界,而是他们

请调暗灯光。欢迎来到AB 20年。

▌原文出处

  • 原文标题:I've Been Living in a Bunker for Twenty Years. I'm Hearing Laughing Outside.(Part 1 - Final)

  • 原文作者:Constant-Simple7240(u/Constant-Simple7240)

  • 原文链接Reddit r/nosleep

  • 中文翻译:倪谅

  • 免责声明:本文系基于知识共享(Creative Commons)或原作者授权范围内的非盈利性翻译练习。译文仅供学习与交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及原作者。

▌正文

第一章

AB 20年,2月22日

关于世界末日前的生活,我记得的不多,但听说那是个好地方。

尽管它曾千疮百孔,但身处这地底深渊的每一个人,在谈及往昔时,眼中总流淌着无限的温存。

马克总说他以前多爱在夏天去海边。他告诉我,他会带着孩子们去沙滩,给他们买冰淇淋。我从未见过大海,至于冰淇淋,在这儿更是个不存在的概念。我好像在十三岁那年吃过一两回,但那记忆已经模糊了。

当我问劳拉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时,她会变得异常亢奋。她描述着驾驶汽车飞驰在州际公路上,疾风是如何穿过她的发梢。音乐声会开得震天响,把车窗玻璃震得格格作响。但紧接着,她就会陷入死寂,然后开始低声啜泣。

其他人的描述也大同小异。约翰以前是跟马打交道的;阿比盖尔热爱旅行,空闲时总爱去探访那些古老的宅邸。

炸弹落下那年,我才五岁。我对“曾经的生活”唯一的认知,全靠大伙儿口耳相传的故事,还有我们收藏的那堆VHS录像带。

这里有成百上千部电影,每一部我都至少看了三遍。

我们也有唱片收藏,但我对其中大部分都很难产生共鸣。那大多是关于旧世界生活的挽歌。不过有一支叫Rush的乐队我挺喜欢。他们有一首长达二十分钟的曲子,简直神了。歌里讲的是人类被奴役,最后又被外星人解救的故事。格兰特发现我在听这首歌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以前我们还有把吉他的时候,他总试着弹奏那些我们没有录音的曲子。他说我肯定会喜欢一个叫“钻石国王”(King Diamond)的家伙。据说那人的每张专辑都在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每逢10月31日,格兰特总会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把那些专辑里的恐怖故事讲给我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些。这本日记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我知道纸张在这里有多稀罕。也许在我内心深处,某种声音在告诫我:如果不用掉它,简直是一种罪过。

也许未来我的孩子们能读到这些?又或者,如果真有外星人降临,他们读到这本日记时,能知道在这个星球仅存的活人之中,某个人的生活曾是这般模样。

AB 20年,2月23日

地堡里的日子并不只有电影和音乐。这里充斥着繁重的劳作。我们有个农场,通常需要全员上阵。如果你不是在干重活,那就是在水净化组——那是两个正职带着一个学徒的编制。我们连接着一个地下湖和一口井,他们的工作就是把水汲上来,再弄干净。

厨房组负责所有人的早中晚三餐。他们还会利用剩下的水果酿点酒。

再来就是我的工作——教育。

我是助教,说白了就是盯着那帮孩子别乱跑。关于教学,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说。我是泰勒小姐教出来的,现在我又成了她的助手。地堡里的孩子屈指可数,只有十个学生,仅此而已。我那届毕业班有二十人,全是地堡外出生的一代。当时大人们给我们这些孩子办了场舞会,拼了命地想营造出炸弹落下前那种“学校”的氛围。偶尔,他们甚至会为了安抚我们,假装这地底下能下雪,给我们放“雪假”。我觉得他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某种可悲的愧疚感。

新来的孩子们与外面的世界毫无瓜葛。他们生于此,也将死于此。我们享受过几年自由呼吸空气的日子,没有幽闭,没有围墙。那时外面的人死了还能被体面地埋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为堆肥。

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大概就写到这儿。今晚轮到格兰特挑电影,不出意外他又会选恐怖片。有次他逼着我们看《丧尸出笼》(Day of the Dead),放到一半我们就不得不关掉了。直到现在我也没看过结局。我只记得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粗暴地把带子从播放机里拽了出来。

AB 20年,2月24日

写下这段文字时,是凌晨时分。格兰特闯进我的房间,把我摇醒了。他看起来有些疯癫。

“杰瑞,你得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几点了?”我问。

“这不重要,”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

“跟我来,马上。”

我翻身下床,套上鞋子。

走廊的灯是熄灭的,格兰特打着手电筒。

“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猛地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几扇门。我点点头,跟着他快步穿过走廊。

我们在蜿蜒的通道里左拐右绕,直到抵达楼梯井。

他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这一边。”他说着,手指向了向上的楼梯。

“格兰特,到底搞什么鬼?”

“是地堡大门。”他一边爬着水泥台阶一边说。

“什么?”我还没完全清醒。

“信我一次,跟上就行。”

我们爬上楼梯,来到一扇门前。这是一扇沉重的防护门,挂着好几道锁,格兰特却以惊人的利落速度将门闩一一卸下。

他一把推开门。我们踏进了一个我只来过一次、却毫无记忆的房间。

那是一条漆黑的长廊,尽头伫立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据说那门有十英尺高,三英尺厚。

“格兰特,我们来这儿干嘛?”

“仔细听。”他指了指上面。

起初我什么也没听见,但几秒钟后,我听到了——笑声

“我操?”我惊愕地脱口而出。

“那是人吗?”我看着格兰特问道。

“我看蟑螂可不会这么笑。”他说。

一百万个念头瞬间在我脑中炸开。

幸存者?幽魂?友军?还是死敌?

最终,我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你跑上来干什么?”

格兰特的神色闪过一丝慌张。

“那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们也许能离开这鬼地方!”他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一股巨大的情感浪潮瞬间将我淹没。

“你是说……”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既然地表有人能活下来,也许世界并没有死绝?也许有些城市已经被重建了,辐射水平其实没那么高。”他解释着,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我的天……”

“明天一早我就去告诉总统。”他说完转过身,顺手抄起了一个造型奇怪的花瓶。

AB 20年,2月25日

炸弹落下后,关于这个地方该如何运作,曾有过很多争论。

有人建议实行君主制,让那些出资建造地堡的金主成为新皇族。这主意当场就被否决了。

也有人提议不要政府,我们要像无政府主义公社那样运作。这主意也被当场否决。

最终决定是实行民主制。所有人投票选出新领袖,大家管这位领袖叫“总统”。

我看着格兰特走进了安德森总统的办公室。我没跟进去,只是在外面候着。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正当我开始担心时,格兰特出来了,脸涨得比草莓还红。

“该死的蠢货。”我听见他低声咒骂。

“杰瑞,怎么了?”看着他怒气冲冲地走开,我追问道。

“晚点再跟你说,小子。”

“我还得过半小时才上工,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这一是个该死的坟墓。”他在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那一刻,我感觉像是被人迎面开了一枪。

“你这话什么意思?”

“去干活。晚饭后细说。”他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走了。

学校的一天乏善可陈。泰勒小姐讲她的课,波澜不惊。

但我满脑子都是格兰特那句话。

还有那笑声。究竟谁还在上面?这感觉就像试图想象一种从未见过的新颜色。我想象不出生活在一个已死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地下的生活至少还算……惬意。没什么大事发生,但我们很安全。

三点刚过,孩子们放学了。

趁着泰勒正在写新教案,我凑了过去。

“嘿,泰勒,有空吗?”

她的文件摊了一桌子。她抬起头,摘下了眼镜。

“怎么了,杰瑞?”

“那个,我是说假设……如果外面还有人活着,我们会怎么做?”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她沉思了片刻。

“好吧,说实话,我们头顶上很有可能确实还有活人。”

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什么?”

“是这样,当炸弹爆炸时,我们正和中东处于冲突中。”

她把椅子向后一滑,站起身,拉下一幅世界地图。

“北美、欧洲和亚洲的大部分地区应该都毁灭了。”她指着地图说。

她的手向下滑向南半球。

“南美、非洲和澳大利亚在这场核战争中没有真正的利益瓜葛纠缠不清。它们应该没受核武器波及。”

我盯着地图,目瞪口呆。

“你觉得他们会来救我们吗?”

她看着我,面色凝重。

“绝无可能。”

“没有什么值得救的。我们的地堡极其隐蔽,要花费数百万美元去找不到一百个被认定已经死亡的人,根本不划算。”她说完,卷起了地图。

我环顾教室,确认四下无人。我走过去关上了门。

“你能保守秘密吗?”我问。

她挑起一边眉毛。

“那得看是什么秘密。”

我又确认了一遍没人偷听,然后凑近她。

“格兰特和我去了地堡大门——”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你们干了什么?!”她吼道。

“你知道这会惹多大麻烦吗?”她眼中满是怒火。

“格兰特在上面,他带我——”我刚想解释,又被她打断了。

“杰瑞,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去那儿吗?”

“不知道,女士。”

我从没见她发这么大火。

“那是辐射值最高的地方。如果有一丁点泄露,你会当场毙命。”

我揉着后脑勺。

“我……我没想过那个。”

“你当然没想过,你就没动过脑子。”她怒容满面。

我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

她叹了口气。

“听着,杰瑞,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没事。”我小声说。

“我只是担心你。”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谢谢。”我依然在忍着眼泪。

“格兰特怎么了?发现了什么?”她问。

我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

“我们去了地堡大门,就在门的另一边……我们要听到了笑声。”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杰瑞。”

“在,女士?”

“永远不要再靠近那扇门。”

“是,女士。”

“不……不仅仅是‘是,女士’。我要你发誓。”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靠近地堡大门。”

第二章

AB 20年,2月28日

我在地堡大门那儿见到了格兰特。自从那天他去了总统办公室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晚饭后我特意等了一会儿,希望能碰上他,但他的人影都没出现。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朋友就像蒸发了一样。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找个地方消消气。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无论我怎么找,都寻不见他的踪迹。

我想过四处打听一下是不是出事了,但我害怕一旦开口,别人会发现我们去过地堡大门的事。

直到有一天就在下班后,我在枕头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熄灯后,地堡大门见。”

熄灯号一响,我便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摸向地堡大门。

走上楼梯时,我竖起耳朵捕捉着四周的动静。我暗自希望哪怕在这里也能听到那诡异的笑声。昏暗的楼梯井在失去了格兰特的陪伴后,显得格外漫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爬上最后几级台阶,我看见格兰特正伫立在那扇通往地堡入口的防护门前。

“格兰特!”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手,神色严厉。

“他妈的快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格兰特开始解锁那道门。

“格兰特,你到底去哪儿了?总统那边究竟怎么回事?”我问道。

随着最后一道锁发出沉闷的开启声,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再说。”

我跟着他穿过那道门。

这一次,格兰特手里没有拿着花瓶。他单手提着一个沉重的绿色帆布包。

“他们不想让我们离开。”他说。

“什么?”我问道,看着他关上身后的门。

“他们不想让我们离开。他们有一个该死的计划,并且拒绝做出任何改变。”说着,他把那个包重重地扔在地上。

“什么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沉重地吐了出来。

“小子,他们跟你说过这地堡是为什么建的吗?”

“呃,是为了让我们在核屠杀后生存下来啊。”我回答。

格兰特抬起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搓着。

“那……那话不假。我们确实是为了在核屠杀中活命才建了这里。”他的声音极度压抑。

“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建这个地堡吗?”他追问道。

我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着,我们建这地方是因为我们知道灾难将至。我们的设想是,在这里躲个几十年,然后出去重建一个新社会。这是他们告诉我的,也是他们告诉你父母的,是他们告诉所有人的。”

“好吧。”我还是没完全跟上他的思路。

“我是投资人,我砸了将近五十万美元来建这个鬼地方。我甚至参与筛选了那些免费入住的人选,因为我们需要他们来帮助发展,去修复门后那个噩梦般的世界。”他指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说道。

“那他们现在怎么跟你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双手抓住我的肩膀。

“计划变了。”

“管理层把计划改了。”他的手劲越来越大,抓得我生疼。

“他们根本没打算放我们出去。”泪水开始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他们要让我们死在这儿。”

“这怎么可能……”我喃喃道。

他松开了手。

“这就是安德森那个混账亲口说的。那个该死的可怜虫!”他吼道。

“这不对啊,泰勒告诉我北半球在战争中被摧毁了……”我试图辩解。

格兰特猛地指着我。

“泰勒就是个吃白饭的骗子!”每一个音节都喷涌着怒火。

我被吓得向后一缩。

“你说她是‘吃白饭的'是什么意思?”

“她连一分钱都没掏!战前她不过就是个高中老师。”

我愣在原地,沉默不语,给格兰特一点时间喘息和平复。

“我们在这儿干嘛?”我终于问道。

他从地上提起那个包,甩到肩上。

“我要走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开始旋转。我伸手扶住水泥墙想要稳住身形,但这无济于事。

“你要走是什么意思?”

“杰瑞,我要你动脑子想想。”

“从长远来看,哪个更好?是留下来,在这个笼子里把同样的一年重复过上一辈子?”他停顿了一下,拉开包的拉链,掏出一个防毒面具。

“还是我们试着去真正地活着,去把世界变得更好?”说着,他把防毒面具递了过来。

我看着面具护目镜上自己的倒影。无数关于外面的幻想涌入脑海。我想不出哪个更糟——是无法名状的恐怖变异怪物,还是绵延数英里的死寂虚无。

“会很危险吗?”我问。

“绝对。”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双手接过防毒面具,死死地攥紧。

“门怎么关?”

“有个定时设置。我会设定一分钟的延时,足够我们走出去,然后它会自动关闭并上锁。”他解释道。

“我们还能回来吗?”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不行。”

我抬起头,从面具上移开视线盯着他。

“什么?”我嘟囔着。

“外面有个隐藏的键盘可以打开这里。密码很长,但我记得住。问题是,如果我们回来,他们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能再给我一周时间吗?”

他一脸困惑。

“你要一周干什么?”

“我想和大家告个别。”

格兰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只是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行。”他说。

我冲他笑了笑。

“就一周。到时候我就走。要么你在这儿,要么你在那儿。”手指指向了那扇地堡大门。

AB 20年,3月1日

今天,有一颗子弹击穿了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该如何落笔。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醒来后我去吃早饭,却看见餐桌旁有一群人在哭泣。

我走到克洛伊身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她哭得太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克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得坐下来听这个消息。

他正竭尽全力忍着眼泪。我从没见过他哭。

“我知道你们俩很亲近,”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他就像你的父亲一样。”这是他带着哭腔挤出的话。

一块巨石瞬间压在了我的胃上。

“不……”

“他怎么了?”

“泰勒和拉里听到他房间里传出一阵巨响,就去查看情况,”马克低下头,不敢看我,“他们发现他吊在天花板上。”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双手。

“不,这不可能……”

“节哀顺变。”说完,他抱住了我。

我哭了。我也顾不上羞耻,顾不上体面,哭得撕心裂肺。我是被这里的大家一起带大的,但他是对我付出最多的那个。

我就那样坐在食堂里哭泣。泰勒过来表示哀悼,并告诉我不必担心今天的工作。

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呢?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告诉我他们会为我祈祷,如果我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等人群渐渐散去,我也起身回了房间。

我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我盯着墙壁,心中充满了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再等一周就那么痛苦吗?我们都在这下面待了二十年了啊。

我开始回想马克告诉我的话。

“他们发现他吊在天花板上。”

这话听着不对劲。

突然,我想通了。

格兰特痛恨打结。他对此一窍不通,他只会系鞋带。

明明有一千种死法可以选择,他怎么可能为了自杀专门去学怎么打一个上吊结?这根本就不合理。

格兰特不是自杀的。

但如果为了找出真凶,我会不惜杀了自己

第三章

AB 20年,3月2日

在这地底下,葬礼总是草草了事。所有人离世后的归宿,走的都是同一套既定流程。

我们聚集在礼拜堂,由莱利牧师做一场布道。随后,遗体会被拉走,送去变成滋养土壤的堆肥。这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第一次是在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而悲剧的是,没过多久,母亲也随他而去。

那时我还太小,大概只有六七岁。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模糊,我手头仅存几张照片作为念想。但我没有格兰特的照片。

我拥有的,只有关于他的记忆。

礼拜堂被设计成一个多信仰的祈祷场所。那是一个能容纳几乎所有人的大厅,并且拥有人类历史上造得最让人难受的长椅。

这里主要还是为基督教教派服务的。地底下的人大多是浸信会或卫理公会信徒,但我知道有一两户人家是天主教徒。格兰特不算特别虔诚,他不反感宗教,但也从未公开宣称信教。在这地层深处,信仰这东西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要么虔诚得过剩,要么连芥菜种那么大的信心都没有。

我坐在前排的长椅上。莱利牧师站在台上,发表了一番我也确信是感人至深的悼词。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但我大脑无法处理“他真的走了”这个事实。我就像被一颗震撼弹击中了,至今仍处于耳鸣目眩之中。

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离开时,我被涌上来吊唁的人群包围。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格兰特有多亲近。所有人都知道,我曾失去过一位父亲,而如今,我又失去了另一位。

杰西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本已拼尽全力强忍泪水,但在她抱住我的一瞬间,堤坝崩塌了。

在这本日记里,我还没提起过杰西。如果未来有人读到这些文字,请原谅我这糟糕的叙事能力。炸弹落下那年一起被带进地底的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变得亲密无间。杰西是我第一个朋友,成长的岁月里我们总是形影不离。我们会去图书馆,一起玩游戏,直到大人们催促我们上床睡觉。稍大一点后,我们会等所有人离开食堂后坐在那里聊天。有一次我们甚至聊了个通宵,直到厨房组进来准备早餐。那天她父母气疯了!在他人的成长记忆里,我就是个不开窍的蠢货,但在杰西眼里,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告诉我,如果我需要什么,随时可以找她。我回应说我很感激,但我不确定她是否听清了,因为那一刻我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清楚,我希望她能知道,我是真心感谢她。

我在礼拜堂外站了一个小时。吊唁的人流从洪水变成了涓涓细流,最后彻底干涸。

我走回住处,体内的一切都感觉不对劲。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路过格兰特的房间时,我也盯着那扇门。回忆瞬间填满脑海:放学后我总是跑去找他,而他总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要给我看。有时是一部电影,大多时候是一首歌。有一次他甚至给了我一根香烟——那味道糟透了,但我们一起听了他钟爱的一支叫“病态天使”(Morbid Angel)的乐队。他曾口沫横飞地向我吹嘘,当年他是如何看过这支乐队和另一支叫“撬棍”(Crowbar)的乐队同台演出的。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走到门前,手掌贴在门板上。然而,触感有些异样。

我推了一下门,感觉门框很松。我环顾四周,确信视线范围内没人后,试着转动了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但在门框里晃荡得厉害。我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在确信安全的瞬间,我别开门锁,闪进了他的房间。

在我写下“格兰特是被谋杀的”这句话时,我曾试图说服自己那是胡思乱想。我压力太大了,这场死亡让我痛不欲生,我失去了理智。格兰特可能确实在精神上走进了死胡同,最终选择了自杀。说句不敬的话,他又弄不到枪。所有药物都被医疗组严密看管,除非必要绝不发放。所以他能选的路只有两条:窒息或割腕。格兰特是那种现实生活中见人流血都会发晕的家伙,我怀疑他根本下不去手割腕。所以,上吊似乎是最容易的解脱方式。

但是,这个门把手绝对有被从外面用力踹过的痕迹。

我打开灯,站在这个曾经是我至亲之人的阴影里。

他那张未整理的床,那一整架填满书柜的私人CD收藏,还有他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推回在满是废纸的桌子下面

我坐在他的床上,盯着墙壁发呆。尽管他正在变成某种肥料,我仍让自己浸泡在他的气息里。

我看向书桌,发现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写着:给杰瑞。

我起身抓起那张纸。展开后,那上面写着:

“Dear Jerry,

I am sorry, i Didn't want it to end like this but i can't keep living like this. the joy i once felt is gone. the choices i had were fairly thin. i either Kill Myself outside or I live another couple empty decades down here. i Need you to know that this isn't your fault. You are a good kid, To be honest you were like the son i never had. Spread my story, The Truth is i was scared of it coming down to this. i love you and i want you to know I'm in a better place.”

(译文:亲爱的杰瑞,我很抱歉,我不想这样结束,但我无法继续这样生活了。曾经的快乐已消逝殆尽。我的选择少得可怜。要么我在外面自杀,要么在这下面再过几十年空虚的日子。我需要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说实话,你就像我从未有过的儿子。传播我的故事吧,真相是我害怕事情变成这样。我爱你,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捏着那张纸,死死盯着它。

第一次读时,我心碎不已。但第二次读,感觉哪里不对劲。格兰特说话不是这个调子。

我读了第三遍,终于发现标点符号乱七八糟。有些单词在句子中间被莫名其妙地大写了,有些则没有。第一人称的“I”有的没大写,有的却大写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这张便条,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信息。

i Didn't... Kill Myself... (我...没有...自杀...)

这简直是给我留信最愚蠢的方式。

我把便条塞进口袋。这东西绝不能丢。我站在门前,重新扫视整个房间。

我在等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触发。既然以前大家都叫我蠢货,那这次绝不能让他们再言中。

我看向书桌。椅子是推回桌洞里的。

为什么椅子会是归位的?如果他们想在他死后把房间收拾得整洁些,为什么把椅子推回去,却不帮他整理床铺?如果他真的是上吊自杀,踩着椅子是最简单的方法。

那根横穿天花板的管道位于房间正中央。而床在角落里。

他不可能把绳子挂在中央的管道上,然后从角落的床上跳下来。这在物理上根本行不通。

我又在房间里搜寻更多的线索,但这回一无所获。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我需要整理思绪。太多的情绪和念头在我脑子里乱窜。如果不把这些写下来,我就无法理清头绪,更无法触及真相的底色。

第四章

AB 20年,3月3日

这下面藏着海量的书和电影。第一篇日记里我大概提过一嘴,但还没真正聊过图书馆的规模。

在炸弹落下前,曾有一项致力于尽可能多地保存人类文明载体的计划。我们拥有成千上万的书籍和影片。虽然我不觉得那是人类的全部,但也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之所以提这个,是因为我正试图通过阅读和观影,教会自己如何侦破一起谋杀案

谋杀这种事,在这地底下早已成了传说。在安德森总统之前,还是诺曼总统执政的时候,发生过最后一起命案。乔·理查森在发现妻子出轨后,把她的头砸了个稀烂。

他被判处极刑。

没有枪决,也没有绞刑。他们只是把乔锁进了他自己的房间。断水,断粮,断光。

他凄厉地尖叫了整整几天。那叫声持续了一周,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呜咽。他起初像雷鸣般砸门,后来变成了指甲划过门板的轻响。

当所有的声音消失了一周后,我们打开了门,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撕开了枕头,嘴里塞满了里面的填充棉。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先杀了他——饥饿?脱水?还是那无边黑暗中的疯狂。

直到现在,他曾是我们这里唯一的杀人犯。

我本想把这事提交给安德森总统。然而,格兰特就在和他谈话几天后死了。这太可疑了。

如果我告诉泰勒,她可能会转头就告诉总统。我想遍了所有人选。

我都二十五岁了,但在这里,他们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可怜的、地堡里的第一个孤儿。

唯一一个能帮我、而且不会把我当疯子的人,只有杰西。

杰西在厨房组工作。

她今天不当班,正在帮着准备午餐。我走进食堂,敲响了厨房的门。

罗德尼那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了我面前。他是主厨,对他来说,这职位的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水净化组。

“在这底下日子够苦了,至少饭得让人吃好。”这是他的座右铭。

看到是我,罗德尼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

“嘿,杰瑞!没事吧?”

他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没事,杰西在吗?”

他点点头,似乎有些意外。

“在。”

他双手抱胸,露出手臂上的纹身。一只胳膊上纹着老鹰抓着被锚穿透的地球;另一只上是个头骨,中间劈着道闪电,左蓝右红。

“我能跟她聊两句吗?很快。”

他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口变质的牛奶。

“听着伙计,还有半小时就开饭了,我们进度已经落后了。你要不留个话?”

“行,你能让她下班后来图书馆找我吗?”

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身回了厨房。

临进去前他又回头看我:“嘿,面包布丁还是你的最爱,对吧?”

我回了个大拇指:“必须的。”

午餐没有面包布丁,那是晚饭后的甜点。午餐是兔肉炖菜配面包。在这下面我们不少吃兔子。听说炸弹落下前大家不怎么吃这玩意儿,这让我挺惊讶的。我们也有鸡和牛,但那主要是为了蛋和奶。我只在学校组织参观时见过一次牛。虽然约翰——他以前是个牧场主——总觉得牛被关在这种地方很可怜,但我看它们倒挺安逸的。只有等到牛老死的时候,我们才能吃上一顿牛肉。那肉很柴,我也没多喜欢,但我记得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吃到了芝士汉堡。

杰西还得两个小时才下班。我去图书馆,开始搜罗我能找到的所有推理小说。

《福尔摩斯全集》、《波洛探案集》,还有那本《十二宫》,统统堆到了图书馆的桌子上。

就在我啃那本《东方快车谋杀案》啃到一半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下书,一抬头就看见杰西正冲我笑。

“嘿,听说你找我。最近怎么样?”她问。

我站起身,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尽力撑着呗。”我说。

“撑着就好,撑着就好。”她依旧笑着。

我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但我猜,那大概也就和她的笑容一样美吧。

“我想跟你谈谈,但不能在这儿。”

她看起来困惑且担忧。

“行啊,去哪儿?”

我把书放回还书车,带她去了我的房间。

关上门,我拉出书桌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在床边。

“如果我给你看样东西,你能别把我想成疯子吗?”

她的忧色更重了。

“当然,杰瑞。”

我从口袋里掏出格兰特的遗书,双手捧着。

“葬礼结束后,我去了格兰特的房间。”我等着她骂我。等着她叫我疯子或者蠢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膝盖上。

深吸一口气,我把信递给她。

“这是在他房间找到的,留给我的。”

她接过信,开始阅读。

“杰瑞……”她轻声唤道。

她紧紧抱住了我。

“真的对不起,这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听我说。”我推开她一点。

她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信里藏着信息。”

同情的面纱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什么?”

“你看这信,大小写乱七八糟的。格兰特对语法极其挑剔。这人以前逼着我做了好几个小时的语法练习题,他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看起来完全懵了。同情的面纱又重新戴了回去。

“听着,杰瑞,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可能是悲伤的‘讨价还价’阶段……”

“不是。”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哪怕是那些在这之前活过的人,有时候也会失去活下去的意志……”

“不,我知道格兰特没自杀。”

她点着头,像哄孩子一样。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不能钻牛角尖。”

我越来越急躁,呼吸变得粗重。我双手捂住脸。

“如果他打算离开,为什么还要自杀?”我不假思索地吼了出来。

话一出口,悔意瞬间吞噬了我。

杰西张大了嘴。

“什么?”

我想把话收回来,但覆水难收。

“你说他打算离开是什么意思?”

一百万个念头在脑海里乱撞,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站稳了脚跟:

你能骗她吗?

自从高三那件事后,我们之间已经够尴尬了。我还要把剩下这点情分也烧了吗?

所以我告诉了她一切。门外的笑声,格兰特和总统的谈话,格兰特想走但为了我又推迟了一周的计划。

“杰瑞你他妈疯了吗!”她吼道。

“对不起……”

“去地堡大门你可能会死的!还要离开?你是认真的吗?你会死在外面,还会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吼我。第一次听她爆粗口。

“杰西……”

“真他妈见鬼!”她站起身就要走。

我也跳起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杰西,等等!”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转动。

“我发誓我听到了,是笑声。格兰特也听到了。”

“上面可能有人。”我哀求道。

她缓缓转过身。

“证据呢?”

“我没有。”

“那我凭什么信你?”

我盯着地板,不敢看盛怒中的她。

“今晚跟我去地堡门口,你可以自己听。”

她盯着我,沉默不语。

“几点?”

“熄灯后一小时,楼梯井见。”

AB 20年,3月4日

说得轻点,过去的一天简直疯了。

见杰西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格兰特的房间。当初他带我去地堡大门时,手里拿个像花瓶一样的怪东西。我当时以为那是某种工具。

我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纸箱。

里面有那个“花瓶”,一小袋装着怪模怪样苔藓的塑料袋,一个打火机,还有一瓶水。

我不知道这些是干嘛用的,但可能很重要。

我又四处搜寻线索,却一无所获。除了那堆他视若珍宝的《龙与地下城》规则书和CD机,什么都没有。

喉咙发干,我不愿多待。抱着箱子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熄灯时间到了。我把那小袋子、水和打火机揣进外套口袋,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花瓶”,溜了出去。

在这里,“熄灯”更多是个建议。如果你有活儿没干完,那就继续干。只是服务类设施都关了。大多数人也只是回房待着。

到处走动不会受罚,见鬼,健身房甚至通宵开放。只要别大声喧哗就行。

所以我走得很小心,绝不能被抓到。天知道带着这堆东西被抓会有什么后果。格兰特既然把它藏起来,那说明这东西肯定很危险。

我摸到楼梯井,爬上第一层平台的门前。

然后就是等待。只有头顶昏暗的灯光陪着我。

我把我带来的家当摆在地上。

那个“花瓶”上面长,底下圆,侧面还伸出一根怪管子。

我打开那个小塑料袋,闻了一下——好臭。这味道跟格兰特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但他到底为什么要用打火机和水瓶子?

“那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杰西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

“我完全不知道。但格兰特带我上来时,手里就拿着这个。”我也把“花瓶”递给她。

她凑近闻了闻瓶口,立马干呕。

“这也太恶心了。”她一边干呕一边说。

我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它藏在床底下,可能会有危险。”

“闻着确实像生化武器。”她把“花瓶”还给我。

我转身开始开锁。

格兰特肯定来过这儿一千次了,那开锁速度我根本比不了,我费了老鼻子劲才把锁弄开。

我为杰西拉开门。

她望向那片虚无的黑暗,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杰西。”

她看着我的眼睛。

“信我。”

“你先走。”

我走进阴影,摸索着墙壁直到找到开关。

昏暗的灯光洒下,地堡大门以一种庄严的姿态显露真容。

格兰特以前逼我读过一些他小时候喜欢的奇幻小说,《野蛮人柯南》或者埃尔瑞克之类的(那名字我不会拼)。那些故事里,英雄总会踏入某种宏伟神庙。此刻,我终于理解了那种感觉。

“我们不会得辐射病吧?”她站在门外问道。

“不会,这儿应该是安全的。”

她小心翼翼地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你们就是在这儿听到笑声的?”

“很微弱,但绝对是笑声。”

她环顾着这座昔日建造的混凝土神殿,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敬畏。

然后我们坐下来等待。

我焦急地等着。我需要她相信我。

起初是一片死寂。

然后她开口了:

“所以,你最近怎么样?”

“除了糟透了,其他都还好。”我说。

她扑哧一笑,赶紧捂住嘴。

“抱歉,这太不礼貌了。”

“没事。面对悲剧你得学会笑,不然它会把你活吃了。”

她点点头。

“我喜欢这话。”

“你呢?生活咋样?”

她皱了皱眉。

“凑合过呗。”

“是吗?”我挑起眉毛。

“唉,不是,其实事情挺多的。我爸妈非要我嫁给阿什顿,但我……”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他。”

我猛地一愣。

“真的?”

“真的。千万别告诉别人我说过这话,求你了。”

“放心,烂在肚子里。”

“我受不了他,他又傲慢又混蛋,对人态度极差。”

“信我,我很清楚。”

我还没在这日记里提过阿什顿,但相信我,那家伙烂透了。

“我爸妈想让我嫁给他,觉得他基因好。”

“格兰特最痛恨这种心态。”我说,“他说这就是实践中的优生学。”

她晃着脑袋。

“虽说他是对的……”

突然,她脸色煞白。

“我操……”她猛地站了起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也赶紧起身。

“你没撒谎,我的天……”

我屏息凝神,我也听到了。

笑声

不是幻觉,它又出现了!它是真的!

那一刻,我想我终于明白了当初格兰特带我来这里时,我脸上是副什么傻样。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闪着光,呼吸急促。

“我们得告诉安德森总统!”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不,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格兰特告诉了他,然后格兰特就死了。”

她脑子里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拼凑起来,虽然画面还不完整,但轮廓已现。

“他是被谋杀的,我知道他是。”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关于笑声我是对的,不是吗?”

“对,但恕我直言,那只是一件事。”

我没法生她的气。她说得对。大家都觉得我傻,这名声也不是凭空来的。

“听着,那晚格兰特都准备走了。他甚至收拾好了包。是我让他再等一周的。”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剜了我一眼。

“你本来要跟他一起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

“你说你要再等一周,什么叫不知道?”

“我要那一周是因为我想处理几件事。”

“什么事?”

“我想拿点东西,还想跟几个人告别。”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跟你告别。我想跟大家告别。”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你本来……想对我说什么?”她问。

我挠了挠后脑勺。

“我会说‘谢谢’。”

“我会感谢你在我觉得全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陪着我。感谢你让这日子觉得还值得过下去。还有……我想为那年毕业舞会的事说声对不起。”

她没说话,久久地凝视着我。

她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愤怒,最后化为了温柔的宽恕。

“你不必为舞会道歉。”她说,“那是我想跟我爸妈对着干。”

我不解地看着她。

我想跟你去,我是真的想跟你去。”她走近了一步。

“阿什顿整晚就像头猪。他一直在跟他的狐朋狗友说些……极度恶心的话。”

我想找句合适的话回应,最后憋出一句:“去他妈的阿什顿。”

“去他妈的阿什顿。”她重复道。

有些事发生得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下一秒,我们就拥抱在了一起。

“你真的想跟我去舞会?”

“那是从三年级起我就有的梦想。”

在那之后,发生我生命中最神奇的一刻。

我不记得夜空长什么样了,但绝对不可能比她的眼睛更美。

火焰在血管里奔涌。这就是激情吗?这就是爱吗?

我们的嘴唇再次触碰。

那一刻,门外的笑声依旧,我甚至发誓听的一阵吉他声。但我不在乎。“完美”是个虚词,但那一刻,是真真切切的完美。

“你们两个小崽子在这儿干什么!”

这一嗓子,把所有的爱与激情瞬间震碎。哪怕穿着衣服,我也感觉像是被人剥光了一样。

我看向门口,阿比盖尔站在那儿。

她脸上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我和杰西触电般分开。杰西支支吾吾想解释,却怎么也组不成句子。

阿比盖尔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看看杰西,又看看我。

眼神扫过我身后,她看见了那个“花瓶”。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就像是终于听懂了一个只有成年人才懂的笑话。

“格兰特还真把你当亲儿子养了,是吧?”她笑着说。

“什么意思?”我不懂。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

“亲爱的,你以为是谁在帮他种这玩意儿?”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转身抓起那个“花瓶”。

“你知道这是什么?”

她冲我假笑了一下。

“我知道格兰特拿它抽什么。”她说得一脸神秘。

我看了看这瓶子,又看看她。

“你是说……用这个抽烟?”

她的脸皱了起来,一脸嫌弃。

“小子,别跟我装傻。你知道这是个Bong(水烟壶),我也知道这是个Bong,我又不傻。不然你以为我来这儿干嘛?”说着,她举起手里同样的一个瓶子

“所以这到底是干嘛的?能听到更清楚的声音?”

她盯着我,仿佛我刚说了这世界上最弱智的话。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杰瑞,宝贝儿,这玩意儿是用来抽大麻的,就是为了让你这一天好过点。”她无奈地说。

信息量太大了。

“抽大麻?”杰西问。

阿比盖尔看着我们俩。

“你们俩真不知道这是啥?”她晃了晃手里的壶。

我们齐刷刷摇摇头。

“那你们这是来干嘛的?”

我看向杰西,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让我解释。

“我们是来听笑声的。”

我看过最烦躁的表情出现在了阿比盖尔脸上。

“你们这帮孩子真他妈怪。”她揉着太阳穴。

“你知道笑声吗?地堡外面的笑声?”我追问道。

她走近我,死死盯着我。十三岁那年看过个自然纪录片,讲鹿的。有只鹿见到熊没跑,就定在那儿看着熊走过来把它撕碎。

我现在就像那只鹿。阿比盖尔就是那头熊。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想组织语言,但杰西抢先了。

“就是上面传来的笑声,你听过吗?”

阿比盖尔起初是愤怒,随后,那愤怒居然变成了……眼泪?

“你们这群孩子真的不记得了,是吗?”

我们摇头。

“不怪你们,那时候你们还是婴儿。”她叹了口气,“警报响起的时候正是夏天。那是我们自建的预警系统,比官方消息早了一步。当我们关上那扇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死了。”

“外面没有人。”她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我们就那么沉默地站着。

突然,她听到了。

不是笑声,是音乐。是我听过的最微弱的音乐。

歌词模糊不清,那是歌声。从上面传来的歌声!

阿比盖尔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他妈的……”

她跑了。她冲出房间,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我们试图跟上,拼命喊她,但她头也不回。

我们根本拦不住她。

我抓起那个水烟壶和剩下的东西,我们追到了她的房间。

她不开门。

我们花了十分钟试图让她开门谈谈,但里面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这就是我现在坐在这里写下这些的原因。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不说话,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揭发我们。我只知道我只能等。

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格兰特把那个逃生背包留在了地堡大门的房间里。但我刚才并没看见它。我在他房间里也没见着。

包去哪儿了?

还有,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防毒面具?

明天还得上班。我会试着不去想这些,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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